第四十八章(第5页)
他弟弟安静地走到他身旁,垂下眼。
“你真傻,为什么要回来呢?”哥哥轻声说,拍了拍他湿淋淋的后背,“坐下来,你冷得在发抖。”
弟弟温顺地在他身旁坐下,这是大囚车中唯一一片干燥洁净的地方,韦棠陆把油布盖到两个人身上。油布下,他握住了弟弟冰凉的手,两人手上长长的铁链垂在一起,随着大车颠簸而碰撞出声。
他想解件衣服给弟弟,但在铁链之下,竟然做不到,只好愧疚地抚着弟弟发颤的脊背,在大雨中把唯一一块油布紧紧裹在弟弟身上,把头上挡雨的木板使劲往弟弟那边推。
“哥,不用了。”
他真的已经很疲倦很没有力气了,他垂头坐在他哥身旁,大雨在头顶砰砰打落,他哥温暖的手掌让他整个心房都酸涩着,可还有另一件更苦涩的事情压着他整个胸膛往下沉。
“是真的吗?”他低垂的睫毛半遮住晶莹的眸子,不安地问,“是真的吗?”
“什么?”
“父亲。”
两人都沉默了,银白的小雨点在身周的油布上跳跃。
“你别问了。”他哥有些不忍地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发生了,便要接受那样的事情,我不想再看你痛苦一遍。”
韦温雪咳嗽了起来。
那不是因为伤寒,是因为整个胸腔难受,他真的很累,却克制不住地想呕吐,像是有一只手掐着他的心揉着他的嗓子,他趴在地上却什么都咳不出来,如同刚投江的人,一头栽下,在波涛推动中浑身发软地沉落。
身后,有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他,防止他向下坠去。
“谁做的?”韦温雪的声音在颤,火焰在那双寒冷的眸子里燃烧,“是谁毒死了父亲,他竟然敢……”
“你不要再想下去了。”他哥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你看上去太累了,你像是要倒下去了。”
韦温雪痛苦地盯着地面。
“在我肩上睡一觉吧。”哥哥在他耳旁说,一只熟悉的手捂住了他的双眼,一片令人安心的黑暗中,他的脑袋被放在温暖干燥的地方,大雨声在喧嚣,四面人声滚动,他闭上眼,浑身还在冰凉地发抖。
坐在颠簸的大囚车中,他依靠着哥哥,缓缓睡着了。
在兵荒马乱的狂流和一生之别的沉寂开始之前,韦棠陆在大雨夜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弟弟的额头。
这一夜的大雨中,他和弟弟盖着温暖的油布,像是小时候在冬天躲在同一个被窝里,熟悉的气息在彼此间蔓延。大雪纷飞中两个人并肩打伞,走过长路,抚落肩上的雪花,总是一起回家。
千里离乱的尽头,温柔疲惫,终于重逢。
他安静地坐在弟弟身旁,望着大雨夜慢慢地流逝。苍青色的冬日的微明在卧室窗外一寸寸升起,白雪长路上一个个脚印并肩而行,冷雨在油布上跳跃,地上的铁链垂在一起晃动。“该醒了。”弟弟仰头摇着他的手臂,“雪要化了,我们快到家了,可我还要再买一串小糖人呢。”
他便停在大雪长路的中央,低下伞,在热烘烘的灶前买了一串又一串糖人,蹲下身交给弟弟。
“慢慢走。”他说。
“可我要起床看小鸟了。”弟弟在热被窝里探出小脑袋,“太阳快升起来了,你听,我的小鸟在叫了。”
“再睡会儿。”
“哥哥,我们怎么还不到家呀。”弟弟左手拿着一把糖人,右手搂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肩膀上东张西望,“我想爸爸了,不想往外面跑了,我们快点回家吧。”
他扶着两只小膝盖,尽量把孩子驮得更稳当,额上在滴汗:“不急,不要回去,再多玩一会儿。”
“哦。”孩子乖乖埋进被窝里,玩着自己的小糖人。
他则死死盯着长路尽头的家。
在那完全升起的灿烂日光下,在漫长白雪路的尽头,在风雨飘摇中的长安旧家乡,他清晰地看见等待他们的东西,是酷刑阴森的死囚牢,一列列鲜红流淌的斩首刀,以及父亲那漆黑的、哀伤的、衰弱地睁着眼睛的脸。
当这座囚车停下来的时候。
弟弟会死。
韦温雪并不知道,大车颠簸中他身旁的哥哥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注定会痛苦万分的决定。可惜那一夜他睡得太熟,在天地寒冷中依偎着哥哥身上的温暖几乎不愿醒来。而在那一夜之后,他再也没有睡过那样的好觉了。后来的十三年里,他经常性失眠,有时睡着睡着会在深夜中惊醒,像是有什么惴惴不安的事情即将发生。
辘辘的大囚车,突然停了下来。
猛地一颠,他落回哥哥肩头,茫然地睁开眼睛。
“再睡会儿。”
身旁他哥轻声说,温暖的手掌抚着他的头顶,他像只小狗一样又睡了过去,实在太疲乏了,耳旁隐隐听见有人说泥石流堵了道路,眼底却情不自禁又陷入了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