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第4页)
黑衣公子怔怔地望着他。
“现在,我作为一个王朝的闯入者,也没有回头路了。”赵琰动作轻柔地捡起地上的死人头,“天下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我杀了小皇帝,因此你说的那条路行不通了。我要么战胜所有人,要么就得被所有人杀死。”
他站起身,将脑袋收回抽屉中,合上了木柜。
“现在,让我告诉你最后一件事。
“虽然我是一个没有道德的人,但我强烈地、强烈地厌恶自己。
“我非常向往道德,就像是泥潭里的动物向往光一样。”
雨声涌动中,黑衣公子躺在昏暗的地面上,怔怔地注视着光影在帐顶上拂动,似乎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一样,声音低哑地吼道:“我哥呢?你把我哥怎么了?”
赵琰怜悯地望着他:“在大宗国的覆灭之下,你却只想着卖国来保护自己的血亲私利。韦无寒,你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失望。”
帐外浮动着一片雷霆巨响。
两人望着彼此。
“那你又是什么怪物?”黑衣公子缓缓地说,眼眸冰寒如一把匕首,“踏着恩人的尸体往上爬,杀了与你谈判的女人,满手血污,却像个洁癖患者一样对着别人叨叨不休?用我亲人的消息把我逼回来,又在这里逼问我为什么要回来?为别人的自私卖国而失望?你的怪诞和虚伪,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我从不否认我是个怪物。但是,”赵琰注视着韦温雪,一字一字地说,“有些怪物存在的意义,就是要消灭别的怪物。”
在黑衣公子脸上一闪而过的吃惊中,银甲男人笑了,他上前一步揪起对方的衣领,那漆黑的眉宇格外凌厉,他俯身轻声说:
“而你们,这些相亲相爱的蛀虫,就该同那个腐朽的王朝一起,被彻底地消灭。”
银甲男人松开了他的衣领。
漫天雷雨咆哮中,无数执戟的铁甲兵从四面冲入帐中,锋利的刀尖甩下一串银白的水珠,冷光对准了黑衣公子的脑袋。
“将军有令,将韦棠陆和韦温雪兄弟二人一起押回长安,抄家诛族,腊月问斩!”
暴戾的雨声中,黑衣公子被戴上脚镣和枷锁,佝偻着身被士兵们粗暴地带走,他想停下,却被一脚痛击膝盖,被狠狠拉扯着,浑身都淋进了漫天冷雨,向着狭小脏臭的囚车走去。
无寒公子,我希望你能记住你的这次失败。
你是被你最瞧不起的人战胜的。
是最贫贱最无能的平民们,用他们翻天覆地的力量,把世间最高贵耀眼的公子从云端打入了地狱。
这就是时代的声音,如雷咆哮,如雨合鸣。
当韦温雪终于又见到他哥哥时,兄弟重逢于黑铁栅栏重重的大囚车中,人声喧嚣,车板在摇晃,他哥抬头,目光穿过人群望见弟弟,沉重的锁链在手背上垂落,四面雨水的银光在他哥眼睛里滑动。“你怎么来了?”他哥责问道,眼里一串晶莹流落。
“哥。”
韦温雪的脊背在发颤。
他望见他哥哥,披着一块破旧的油布,银色的瓢泼大雨在他哥身后垂落,哥哥正疲惫地坐在铁栅栏的旁边,抬头望着他,眼里是他的影子,是晶莹的光。
担忧的、责备的目光。
韦棠陆曾很多次用这样的目光望向他弟弟,望着小男孩抱着小猫咪,在天子宴群臣的众目睽睽之下击败自己的围棋老师,弟弟还太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软软的脸蛋贴着猫咪笑得弯起眼;他望着小少年举着黄莺鸟满长安地戏闹,喜新厌旧地嫌那个话本不好听,甚至异想天开要挥着青柳枝一路跑到四川去,弟弟还太小不知道前路危险,天真烂漫得让人担心;他望着弟弟在春风春雨里昼夜写情诗,月色衣衫的青年在花魁楼下吹碧笙,转眼又捧起嫣红桃花下异国佳人的金发,绿衣少女们簇拥着俊美的公子一起拍手欢笑。弟弟太小还不明白爱是什么,贪玩只会耽误他的学业,日后一定要给弟弟寻一位贤良的妻子,温柔体贴,才好照顾好弟弟的一生。
他是他的弟弟,他永远是他眼中的小孩子。
二十二年前的黄昏,成片成片的冰雪在屋檐上融化,粉金色的光漫过滴水的柱子,七岁的他跑来跑去等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了弟弟生出来,他伸长了小胳膊要从产婆手里抱弟弟。身旁奴仆大呼小叫着大少爷别摔了,产婆小心翼翼地低下身,他惊喜地抱着怀中热乎乎的弟弟,听见了咯咯的笑声,那是一个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的小孩,正仰着肥嘟嘟的小脸冲着他笑。
血亲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独自一人了。
他亲了亲小孩软乎乎的脸,小声说:“我是你哥哥呀。”
要永远照顾着你的哥哥。
开春后,他开始去家塾里念书,逢人就说自己当哥哥了,弟弟怎么会那么小那么可爱。身旁有人说,谁看自己家的小孩都觉得可爱,他颇不服气,说不是的,别人家的小孩怎么能和弟弟比。别的小孩又吵又烦,而他弟弟乖巧得可怜,才一个月大,就已经知道亲近他,他一放学回家,弟弟就伸着小手让他抱。
他几乎是把弟弟抱大的。
后来他望着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弟弟,心头还总有些遗憾,悄悄想弟弟的妻子还是要漂亮些好,这样才好有一群和弟弟小时候一样可爱的孩子,而他也会教自己的孩子,像自己对弟弟那样,好好对待弟弟的孩子们。
“哥。”
他看见他弟弟颤抖地望着他,苍白的脸,瘦削得可怜,一身黑衣已经在风雨中湿透,沉重的铁链垂在地上拖行,被人群推来撞去,鞋子都是星星点点的湿泥。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