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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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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停了。

空气又湿又冷,韦棠陆注视着火把的光芒下,前方出现了许许多多暴雨从山上冲下来的烂泥巨石,这大囚车本是靠几头黄牛拉着往前走,此刻道路一堵塞,押着重犯的牛车逡巡不能前进,人头攒动着,车外传来士兵们焦急的呼喊声。

韦棠陆招手,引来了一位灰眸白皮肤的少年士兵。

“道路坏成这样,拉车是拉不过去的,不如找人把囚车抬过去,再把牛牵过去。”韦棠陆轻声对士兵说,“兵爷们得快点了,好不容易雨停,一会儿再下起暴雨来,只怕泥石流越冲越多,这段路就真的全堵上石头了。”

“理是这么个理。”少年士兵本就急得冒汗,此刻眼前一亮,但随即又泄气道,“但你们这么多囚犯坐在车里,这可怎么抬?”

韦棠陆摇头:“何必胶柱鼓瑟,把囚犯从车里放下来,抬了车过去,再把囚犯关回车里,不就行了?”

“可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有人逃跑了怎么办?”

“这个简单,把两个人的左右脚绑在一起,再把所有人的手绑在一根长绳上,由官兵牵着往前走。如此一来,只要有一个人想逃,就会有另一个人被绊倒,整个长绳一震,不就立即被发现了吗?”

“对啊!”少年士兵一拍手,随后用大嗓门兴奋地喊道,“边哥,有法子了!”他飞快跑到队长身旁,耳语一番。队长一点头,他便眼睛发亮地折了回来,对车中的韦棠陆招手道:“来,你先下车,帮我点点人数。”

“好,我坐得腿麻,容我站起身。”韦棠陆一边说,一边拉扯着身上的大油布。

“你得快点。”

少年士兵一边出声催促,一边转身吩咐旁人拿麻绳。趁他回头的一刹,韦棠陆猛地一展油布,把弟弟从头到脚包了起来!在木栅栏的黑影中,他后背朝外挡住旁人的视线,动作轻柔地把弟弟的脑袋放平在地面上,双手把整张油布裹好捋平,让它仿佛一团漆黑的布袋子,静静躺在车厢的角落。

“你怎么还没下车呢?”

车外,灰眸士兵猛地回头,有些不满地催促道:“快点!”

“来了。”

韦棠陆只好站起身,跨过黑油布,走到车门处。

在出门的一刹,他转头,目光惜别地望了大油布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了车。

韦温雪在一阵颠簸中惊醒。

天地似乎倒了个个儿,坚硬的木栅栏硌着他的脖子,他在一片空旷中来回滚动,伸手摸索着,身旁却再也没有他哥温暖的肩膀。

他被什么东西裹着,像是《白玉簪》里装死的小丑被嫂子拿草席卷得严严实实,眼前一片漆黑,滑溜溜的油布卷成个笔筒把他关在里面,他好不容易才钻了出去,却揉着眼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囚车里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洞开的木门在风中摇晃。

车下,无数士兵正费力托举着大囚车,在满地乱石泥沙中小心翼翼地前行,车厢的底板在他们头上一晃一晃,却没人看得见车上的景象。

木门就在韦温雪眼前。

可是他哥呢?

韦温雪用油布包好自己,小心翼翼地从栅栏缝里张望出去,看见身后的漆黑夜色中晃动着几柄火把,火光之下走着一列长队,几位士兵正领着一队绑手绑脚的囚犯踏过泥石,不时回头检查着高声催促。

他看见他哥就在长队中,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在往前走,所有人就像是一群同手同脚的笨鸭子。他哥头上的束发已经歪了,脖里的白璎珞歪歪扭扭地垂在一旁,狼狈得无暇擦汗,再也没有平日里端端正正的模样。韦温雪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却看见他哥在人群中突然抬头,兄弟俩目光交汇的一刹,韦棠陆开口,望着弟弟无声地动唇:

跳。

韦温雪的眼瞳猛地一颤,他惊诧地望着长队中的哥哥,一瞬间理解了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心疼而埋怨地盯着他哥,坐在木门洞开的大囚车中一动不动,目光里是不肯离开的固执。

韦棠陆盯着他:快走!

韦温雪摇头。

你呀!韦棠陆着了急,他用催促的目光望着韦温雪,见后者还不肯动,终于叹了一口气,在身旁人抬脚的一刹,猛地顿足停下。

顷刻间,整个队伍如轰然山崩,一个接一个连续跌倒!

看押的士兵吓了一跳,瞬间抽出银剑指着长队,以为有人要逃跑。一片警惕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混乱的长队,囚犯们一个个跌坐在烂泥里,你踩了我的脚,我压了你的手,正嗷嗷叫唤着,此刻见了武器更是吓得连忙站起,却被脚上的绳索又拽了回去。身旁的老人直接压在了韦棠陆身上,怎么都站不起来,七手八脚地搀扶中,韦棠陆平静地躺在肮脏泥水中,双眼望向大囚车,那目光中是决绝的告别。

你还不走吗?

韦棠陆沉默地望向弟弟:你再不走,我就躺在这里了,任他们砍死。

韦温雪掩面叹了口气。

他终于站了起来,在所有士兵的目光都集中在囚犯队伍上的那一刹,在身后满地哀号的混乱中,他猛地推开了周身的黑油布,在风声摇晃中纵身一跳,冲出了众手托举着的大囚车。

他像是一支瞬间滑下的黑镖,在夜色中无声落进一方灌木中,身下湿泥很软,但他背上的伤口又一次撕裂了。他捂着嘴发着抖,蹲在灌木中,望着众士兵抬着大囚车走远,又望着长长的囚犯队伍在他眼前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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