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第8页)
在大风吹动火花爆溅、银光插入瘦小士兵胸口的一刹,十八岁的少年飞奔踏过满船软绵绵的尸体,在血泊中捡起一把斧头,红着眼,举斧冲向了人群中的季光年。
守卫们的刀戟坚盾迎面冲他挥了过来,被他用身体冲开,他飞奔,像撞钟的木桩一样飞奔出去,嘶吼着,与那重剑坚兵的男人四目相对。一刹那,边俊弼的铁斧与季光年的长枪同时挥出——
“哐!”
断成两截的长枪弹跳着落地。
在男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少年喘着气盯着他,黑帽在夜风中拂**,露出额上厉鬼般的黥字,他的虎口已震裂流血,却握紧了铁斧嘶吼着冲了上去,如一只强硬的铁牛顶上了季光年的腹部,狠狠斩入!
季光年瘫在摇晃的船板上,无助地捂住腹部的伤口,血在满地积水中越流越远。那十八岁的黥面少年站在他面前,举起铁斧,嘶吼着,却满脸泪水。
他们身后,无首的季茂年和瘦小士兵的躯体,都浸泡在肮脏的积水里,光芒斑驳。
铁斧带着冷风落下。
季光年的头颅,滚落在他弟弟身旁。
残余的守卫被迅速擒获,满船驻军高呼声中,边俊弼被围在最中央,旁人激动地恭贺道:“第一次上战场就立下如此大功,定能得到重赏加勋。”他麻木地听着众人喝彩,麻木地被众人拥簇着离开渡船,在岸上安静地望着漆黑的黄河水,突然蹲下来抱住自己痛哭。
泪眼蒙眬中,他听见了一声小小的呼喊:
“边哥——”
他猛地站了起来,扒开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自己喝彩的人,冲向那个小小的声音。黑暗中人群外围的角落里,那矮小的身影正像小兔子一样蹦着,蹦高了往人墙里张望,激动得小脸通红,眼睛里满是崇拜的熠熠光芒,挥着手蹦着冲里面喊:“边哥!你真是个大英雄——”
边俊弼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正在蹦的灰灰。
他浑身都在发抖,浑身是湿淋淋的泥沙和血污,抱着怀中失而复得的好友,任热泪在自己脸上肆虐。
“没什么,我刚才看错了。”边俊弼紧紧抱着他,闭着眼流着泪笑了起来,“原来是看错了,是看错了!”
“边哥,你不要哭了。”
“不哭了,我们的新时代,就要来临了。”
黄河西岸,数万大军被截住了去路,当下群龙无首,一片喧嚣中,赵琰出现于明灯高楼之上,手中高举着小国舅的脑袋,吼声在风声中大震:
“诸位将士,我们一路从草原到江南跟着杜将军,打败北漠,收复西蜀,灭国东梁,令天下所有人闻名胆颤,这是我们战无不胜的过去。可如今呢?就被这么一群从没上过战场的山东人呼来唤去?”
这一年来,随着二季夺兵权,军中迅速换血,用各种名义把杜路提携的军功将领赶下台,换上来一群外戚党羽下的山东权贵子弟。有功者遭遇不公,外来者耀武扬威,军中早已怨声载道。此刻,小国舅那颗滴血的脑袋,更是引发了众人愤怒和群情激昂。
楼下眼尖的人已然叫出声:“是赵将军!是我们原来的赵琰将军!”
高楼上,赵琰大吼声响彻千里:“我们是杜将军的军队,是彼此的弟兄,一起越过千里,再苦再累从无怨言,因为我们从心眼儿里佩服杜将军,是他带领我们在草原上一雪前耻,是他带领我们收复天下,守卫大良,直到战死,直到和平!他才是顶天立地的将军,而这群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太后国舅算是什么东西!我忍了一年了,我再也不能忍了,今夜我要告诉天下所有人,害死杜将军的真正凶手,就是淑德太后!”
登时,军中一片哗然。
人声窃窃,四下风起,军旗哗啦飘**中,驻兵们从高楼推出一位颤抖的苗族少年,尖锐的长戟抵着他胸膛,少年抱头趴下,生硬的汉话带着哭腔:
“寨主是我阿爸,杀死杜将军的是我二叔,你们的行军路线是太监泄露给我们的,刺死杜路那柄毒匕首上铸的是宫中的花纹,那个太监说,只要我们杀了杜将军,长安就不再对我们动兵,是他教我们在路上做的埋伏……”
一片凝固的寂静降临在井然林立的军队间。
两行热泪从老兵们脸上流落,他们彼此拍着肩膀,胸膛在寂静中颤抖。那些教头监军眼看情形不对,尖声叫喊着赵燕造反,指挥士兵冲上去擒拿赵燕。
没有一个人动。
黑暗中水声滔天的黄河岸,数万士兵沉默地伫立,抬眼注视着高楼上滴血的头颅,那目光如同黑夜中静默的群狼。那些监军在寂静中突兀的叫嚷声,开始在风中微微打战。
“他们害死了杜将军,他们收编了杜将军的军队,他们骑在我们军队的头上坐稳他们的天下。如今杜将军已死,小皇帝孤立无援,外戚们夺权换天的心思就在眼前了。弟兄们,若我们到头来帮他们打了天下,到头来让国舅们换了天,那杜将军岂不是白死了?九泉之下他又该如何瞑目!
渡头上下,数万人举起手臂,声震星汉地高喊:“肃清逆贼,还政于王!肃清逆贼,还政于王!”
越来越多人被带动起来呼喊信念的口号,声音在天空大地间冲飞回**,黄河咆哮的怒吼冲刷着大地,淹没教头和监军们的尖叫,人浪围堵,尸体被一双双手掌高举着抛入黄河。沉落的气泡与震天的高歌中,军队掉转了方向,热血在浑身涌动,两岸的呐喊声渐渐汇为一股,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刀剑,彼此并肩冒着漫天血雨向西前行,指向长安的方向。
季光年和季茂年至死都没有明白一件事。
那军队中多出来的七万人,并不是杜路雇用的。
继承了东梁黄金的人是赵琰,掌控着军队关系网的人是赵琰,在南方赈灾募兵的人也是赵琰。是他将七万雇佣军带回了长安,混进了五十万禁军中,并安排了半年后黄河边上的这场盛世浩大的齐声呐喊。
小的层面,谁在跟着谁喊?大的层面,谁又在跟着谁喊?
声势,是可以左右的;时运,是可以制造的;人心,是可以鼓动的;狂热信念,是可以被利用的。
半年前,他顺从地任淑德太后剥下军队,顺从地领着残兵驻守偏远之地,顺从地迎娶念安公主。旁人以为他是在心灰意冷中自甘远退,却不知他已将杜鹃蛋放进了关中的巢里,让二季在踌躇满志中帮自己养了半年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