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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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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舍不得放下这柄重剑,不惜与自己的亲妹妹嫌隙渐生,不惜与满朝重臣剑拔弩张,到头来,这柄重剑却挥向了他们自己的脑袋。

杜鹃展翅高飞之际,绝不回头。

在杜路与韦温雪争吵的那天,赵琰站在桂花树的窗户后远远望着;在太后与群臣斗法时,赵琰领兵无声地离开了长安;在朝堂与军中权力斗争最激烈的时候,赵琰站在塞北的风声中静静倾听。这个眉目漆黑气息凛冽的男人,像是金黄老虎隐匿于黑夜灌木,只露叶子后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凝望着风云突变,老虎压低前肢,巨龙从潜渊中抬头,电闪雷鸣间漫天暴雨砸落大枝叶,金鳞遇水,一瞬间猛虎展翼飞龙冲天。

远走而避嫌,短退以长进,等兵变的消息传到长安时,韦温雪会惊讶地发现,这些他苦心要教给杜路的道理,竟被赵琰在一年时间内密不透风地一步步执行完毕,这个总是站在暗中沉默寡言的男人,率领着大军在漫天火光中逼杀到长安城下。那一刻,韦温雪才意识到自己真正的一生之敌,竟是他从来都瞧不上的赵琰。棋盘的两侧,黑白棋子爆炸着迸溅,命运的天平将彻底倾翻。

镜子碎掉了。

嘶吼中,韦温雪将迎来人生的第一次失败,而这次失败意味着,彻底的毁灭和万劫不复的深渊堕落。

而在历史不为人知的暗处,赵琰递给了裴济纸笔。在裴济传给朝廷的报信中,称这是一场自下而上的哗变,他说自己本与两位国舅顺利交接,却没想到后院起火,驻军们突然在黄河上擅自劫持了二季,他这才发现长安派来的蒲津驻军中混杂了大量的杜路旧部!杜家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以下犯上,绑了裴济,一路高歌猛进向关中进军。裴济在信的末尾涕泪陈情道:“请朝廷切勿顾虑微臣的性命,以天下为重,速速剿杀叛军。”

相隔不远的潼关,裴老将军收到三子的自绝书后,望着身旁抹泪的小孙子道:“哭什么,多向你三叔学习。”身旁,心腹部下问他,要不要赶紧带兵回关中,与洛水处的守军合作来个首尾夹击。裴老将军摆手道:“慢慢走。若是长安能守住,我们截后剿残军;若是长安守不住,我们这区区两万人赶着去又能捞到什么好吗?”

副将惊讶地望着这个一生以忠心赤胆闻名的老将军,却看见老将军稳坐在帐中,望着手中来自三子的信纸,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冥冥之中,父子二人像是隔空交换了一个玩味的目光。

那巨大关系网的无声变动,经手了太多人。

“父亲,你本该早点告诉我。”那一夜,裴济扶额望着门外驻军集合,在心中叹息,“父亲你在江淮领兵数十载,军中心腹众多,受杜路调遣收复东梁的江淮军队更是半数出自你的麾下,你让我如何相信军中这么大的篡改你不知情?只怕你在卸甲回河东之前,就已与赵琰结盟,默许了他在军中的一切动作。但你要换庄时,总该让我有些心理准备。”

“我没有换庄,而是顺势递给马上要开始决斗的二人一把刀,看看谁能最终胜出。”那目光中,裴老将军无声地微笑,“若是长安赢了,我们就从背后包围过去杀了赵琰,成为大良的新英雄,代替二季重掌大良的兵权;若是长安输了,我们就比别人更早看清国祚气运,三百年前裴家能把良高祖萧回送上金座,三百年后裴家却并不能与萧家一起沉沦。”

“原来是借赵琰除掉二季,好一出递刀之计,儿子受教了。”

“而在赵琰成为天下之大不韪后,大家自然也可以借幼帝的名义,再把赵琰除掉。”

“父亲如此深谋远虑,只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可怜人,偏偏就在蒲州关。”裴济一边给父亲写大义凛然的自绝书,一边在浑身铁链枷锁中露出苦笑:下次千万别再有这种瞒天过海计了,饶了我吧。

“我是信任你啊,三郎,我知道你一看就会明白过来形势的。这件事只能由你来做,全天下人都不会怀疑你在撒谎。”裴老将军微笑着放下了信纸,“因为你是最像我的儿子。”

赵琰成事之后,裴家的命运不同于长安韦杜,家族在新时代存续了下去。

这都是后话了。

而在裴老将军合上信纸,军队磨磨蹭蹭地从潼关折返的时候,洛水两岸正在激战。

一条银亮的闪电劈开夜幕,暴雨轰然落下,击落一颗颗燃烧的火弹坠入茫茫荒野。黑暗中河水在暴涨,幽绿草秆向同一个方向摇曳,“肃清君侧,还政于王”的众军高呼声与大雨滂沱声一起传向四野八方。燃烧的铁箭像星河般从彼岸密密麻麻地迎头飞来,巨盾与铁甲在大雨中成方阵向前推进,满脸雨光的士兵们嘶吼着,踏过泥浆,蹚过九月的河谷,血流成河中踏着地狱的火焰向前厮杀!冲过去,冲过这条洛水,前方就是长安!

这本该是一场誓死守卫长安最后一道防线的拉锯战。

它却比裴老将军预想的早结束了太多。

他本以为等自己带着部队到达洛水时,两边各数十万人的队伍早已彼此消磨至疲敝,他可以靠着两万部队决定整场王朝战争的最终走向。但他没想到,天公不作美,关中竟连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

渭河决堤了。

“暴水漂民二千余家”,“溺死者千人”,这是后世史书对这场良末水灾的记载。当时赵琰的军队离开蒲津后不久就到达了朝邑,朝邑是洛河与渭河的交汇处,这是两军激战的发生地。平心而论,这场暴雨虽然熄灭了西岸的火器,但更多地阻碍了东岸的西进——原本流浅沙深的洛河河谷突然暴涨,使得赵琰的军队迟迟不能抢渡,这支临时组织起来的“清君侧”大军本是靠着一头热血走到这里,一旦拉锯下去,人心的冷静就能把一团湿泥变回散沙。

但谁能想到,就在叛军“还政于王”渐渐变弱的喊声中,渭河突然发洪水淹没了两岸!

天下一下子炸开了锅,要知道,良朝时的渭洛两河不同于后世,沙碛相次,常年涸冻,当年乱世之际,尚未成事的良高祖想从洛河坐船驶向渭河,水流之浅甚至难以载舟。但就在三百年前良高祖难以前行的那一夜,突然发生了黄河倒灌,渭河和洛河之间逆流了一整夜,天亮时水深泛波,小船载着高祖一路直达渭津,天下以为奇。而三百年后,洛水的突然暴涨仿佛是高祖成事之兆的再现,而洪水淹没各县,岂不是天帝示警?

赵琰带兵一踏入关中,天上就下起了多年难遇的暴雨,再联想到小杜之冤杀,二季之乱政,种种主少国疑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河对岸“肃清君侧,还政于王”的震天连呼像是某种冥冥的谶语,暴雨声如同鼓点,决堤的洪水已冲到了长安脚下。

怀疑的目光、洪水、刀剑和口号声全部指向了紫微宫中那个金帘后的女人,“牝鸡司晨,内外结党”“无德失节,****后宫”“越俎天子,烹杀忠良”……一个女人的罪恶激怒了苍天,漫天暴雨如狮子吼般落下,激起的不是洪水,是天命。是天命推着二季死亡,推着“清君侧”的大军迈入关中,推着他们浩浩****向长安走去。

而赤马银甲的苍白将军赵琰,就是这场天命的代行者。

洪水在渭河两岸肆虐得越来越严重,人心同样在离乱,关中甚至响起了请赵琰入长安的呼声,要他逼妖后向苍天请罪,才能熄灭上天的怒火,平息这场人间的灾乱。洛水两岸的拉锯中,西岸的守兵望着家中的洪水无心作战,而东岸,叛军更鼓足了劲头要闯过去,“保护圣主,天命在此”的齐声呐喊越响越大,洪水、口号与左右顾盼中,有人松开了刀戟。

两岸厮杀与怒吼的银浪间,先渡者冲锋着闯了过去,身后尸沉河谷,血满流沙。

大军前进。

秋夜落下漆黑的暴雨,在“还政于王”的高呼声中,长安陷落。

人群在红墙外垂影斑驳,边俊弼和灰灰拉住彼此,在血泊暴雨中喘着气,长安城明亮的、温暖的光芒照在身上,新的世界缓缓打开。

耀眼的,终于到达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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