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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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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山东长官教头们的尸体。

裴济扶着额头叹息。

“我早就该发现的。”他说,“这批驻军里山西人多得不像话,他们是你和杜路的旧部,对吗?你是用什么办法让二季把他们全派到了蒲州关?”

“用军心。”

在裴济困惑的目光中,男人沉默着望向窗外。身旁,白发苍苍的王念开口:“裴总督,人人都在说军心,听上去又虚又玄,可军心从最实际的意义上说到底是什么?”

“还请明示。”

“军心,其实就是从上到下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关系网。往小的层面说,谁和谁是同乡,谁和谁是好友,一个小队中众人真正听信的人是谁,行伍之中几千个什长和几千个百夫长之间各有什么关系?

“往大的层面,哪个粮草押运官曾被抓到过把柄,军中名录有哪些谎报和漏报,受益者指向军中和朝中的哪些人,谁又有能力在暗中做这些事?

“虚虚实实,无限复杂,谁掌握了这个庞大的关系网,谁就能主导军心。这个关系网是杜路用五年时间一手建立起来的,而杜路死后,唯一洞悉这个关系网的人,既不是二季,也不是朝中那些人精,而是五年来切切实实跟在杜路身旁领兵打仗的赵将军。

“平苗乱中,赵琰将军在杜将军死后,就已预感到了二季即将篡夺兵权,为王室之祸而忧心忡忡。但那时关中屯兵近四十万,赵将军只领兵十万,无奈之下,赵将军只能做一些必要的防备措施。比如说,暗中窜改了军中的籍贯名录。”

裴济瞪大了眼睛:“窜改军队名录?”

“如果你熟悉整个军中关系网,你就能找到对的人制作出新档案,从上到下找到合适的人核对无误,利用几万个小什长迅速地进行集体换动。二季和他的山东教头们本来就不了解军队内部情况,加上当时还混杂了二十万的各地俘虏军,核清名录是极其庞大的工作,二季进行着艰难的摸底和重编。而他摸底出来的东西,一半是对的,一半是错的。至于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全凭千里之外赵琰将军的暗中安排。

“比如说,杜路起家的八万杜家军,经历了杜佐、杜路两代经营,子弟尽出于关陇山西。这八万人是五十万人中的核心兵力,个个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因此对山东长官们的怨愤最大,也是二季和太后最防备又最想占有的一批兵。太后想把杜家军打碎外派,二季却将一半的杜家军移到洛阳置于自己的控制下。而在各个险关重镇,二季则竭力避免杜家军当驻军,在编驻军时格外警惕。因此,裴总督你的蒲州关中,本来绝不该有杜路的旧部队。

“但是,名录本来就是错的,你又怎么能派出正确的兵呢?

“二季自以为军中老都统手下的士兵是杜家军,尽数移到了洛阳,其实士兵们都被调换过;而他们自以为不掺杂杜家军的蒲州关驻军,其实却是杜家军!”

裴济恍然一愣。

当时赵琰刚刚大破南诏后回朝,就被太后关起来秋后算账,到处传言说,杜路无符调兵的谋逆罪要算在赵琰头上。军队中一片人心惶惶,杜将军遇难的悲痛还未消散,对赵将军的担忧又揪起所有人的心,加之二季接手后爆发一系列矛盾,外戚乱政、王室倾颓的危机近在眼前。这支在杜路振臂高呼“还政于王”的信念下长大的军队,又如何能不群情激昂呢?

在这种忠皇保国的情绪之下,军中的暗自变动进行得异常顺畅。杜家军不能落入国舅们手中,而要为江山社稷守重镇,这样的说法在军队中口耳相传,庞大的关系网最终促成了一个约定:到了危急的关头,大家以《国风·召南》中的《鹊巢》一诗为约定,齐声合唱中集合出列,众志成城一定要守住大良江山!

“走吧,裴总督,去开浮桥。”

裴济望着王念和赵琰,摇着头说:“你们知道裴家并不能——”

赵琰望着裴济:“我知道,明夜起事后抓你。”

这句话落下后,裴济竟缓了一大口气。他如释重负,转身跟着赵琰离开了将军府,却不再看身后的妻儿一眼。

关于这一夜蒲津关的兵变,后世众说纷纭,在正史的记载中,这是一场速战速决的夺城,赵琰当夜就靠着三千骑兵入主了蒲津两岸,将尸体推入黄河,然后假冒驻军,静待国舅们到来。

但百代之后的文人翻到这一页史书时,心中不免会犯嘀咕:以蒲津之重守,即使三千骑兵真的一夜破城,可长安为什么会收不到消息?第二天夜里,两位国舅带大军在蒲津渡河乘船时,从上到下的长官和驻兵们都不露破绽,又是如何做到的?

历史隐去了裴济这个人。

那一夜,在蒲州关等待了半年的杜路旧部迎回了赵琰将军,对二季由来已久的积怨一点即燃,揭竿而起的士兵们迅速清杀了军中的二季耳目,尸体推入滚滚黄河,驻军上下焕然一新。而此刻本该给朝廷报信的裴济,却主动打开了连接黄河两岸的铁牛浮桥,任由赵琰的赤马跃桥而过,将两岸驻军组织在一起,黑夜中安排了那个彪炳千古的计划。

而天亮后,裴济神色如常地指挥着驻军们准备渡河船只,仿佛夜里的事情从未发生。他依然是那个听从朝廷命令的老实武将,按照谕旨,接待十八万大军的到来。

就在第二天傍晚,两位国舅带着援军从关中一路往东走,走到了蒲津渡口。

这场即将改变天下命运的激战,注定要在千百册青史中被一遍遍地抄写铭记,后人们翻着书拍着大腿,激昂地评点又跺着脚叹息。可走近渡口的两位国舅却无知无觉,一切正常,他们和驻军交接了军令,望着数百艘小船陆续放入黄河。十八万大军对接下来要发生的大事一无所知,他们秩序井然地分成了数百队,有的队伍沿着浮桥走过黄河;有的队伍负责运送粮草物资,他们坐上船,这一队渡过黄河,身后下一队接着坐船渡河。这场接力赛持续了大半夜,彼时渡过河的军队已在西岸扎营休息,军营绵延了数里。

暗杀是在国舅们坐上船开始的。

黑夜中小船的颠簸令人疲乏,在他们展臂打哈欠的时候,船上驻军猛地发动了突袭,在守卫们反应不及的一刹,数柄银刃从背后砍向了季光年和季茂年的脖子!

一颗血脑袋在船板上滚落。

季光年跳了起来。

他在余光瞥到刀光剑影的一刹猛地闪避,左手挡住了袭来的刀戟,右手却没能拉住弟弟倒下的身体。

满船厮杀中,这艘摇摇晃晃的渡船还在前进,身周成百上千艘夜船在波涛起伏间竞渡,像是千百片叶子铺在同一个草场上,大风起扬,璀璨的光芒猛地爆裂,鲜红的火焰在黄河上一片又一片地燃烧,千百艘小船同时起火,在四野并起的尖叫声中,壮丽地集体沉落!

船身猛地倾倒。

季光年站立不稳,余光瞥见银剑从身侧刺来,一把抓住了面前最瘦小的士兵,抵挡了上去——

“灰灰!”

身后,传来了边俊弼的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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