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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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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启宠必将纳侮,王念执灯望着地上宋有杏的背影,又想起头顶那片月光:眼前人,会是这样的例子吗?

“我本来还想着,再过几年,就厚着老脸托你为我写墓志。”

寂静的地牢中,突然,王念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宋有杏背影一颤。

“我知道你喜欢故事,你也见过我半老得志。可没想到有一天,竟是我亲手把你送进了狱栏。”

幽暗中,身后人似在叹息:

“答春,你是聪明人,你怎么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狱中,罪犯只是怔怔地望着地面。

火粒跳着,光芒填满将军脸上的褶皱:“从长安到扬州的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十年前我们没有参加那场筵席,不知道同根蛊,更不用守护这罪恶的机密,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样的地步?

“我思来想去,方才明白一切的因果报应早在十年前那一晚就定好了,即使我没去,你没去,十年后的今晚,依然会站着筵席上的两位旧友,反目成仇,人物换了,故事不换。今晚,只是十年前那晚的延续,妃子的笑容浮在我们每个人身后,笑得越来越烈。

“答春,我敬你惜你,不忍心看你落入这样的孽报,今日的恶果因不在你。都是臣子,我明白你这十年来的不易。”

狱中人终于抬眼:

“抓错人了。我不是恶果,是冤果。”

身后,王念压低了声音:

“你说出冤情,我才能帮你。外面人多口杂,不得已才搬弄些威严,此刻只有你我二人,我便和你交个底。皇上那边,是因为你那封信才龙颜大怒,你是真不明白吗?”

宋有杏轻轻摇头:

“将军明说吧,让我冤也冤得明白些。”

“那我便直说了——你为什么放着东南水师舰船不用,偏偏要把杜路送上一艘盐船?不怪陛下暴怒,现在这种特殊时候,你这不是在自己给自己讨疑吗?”

宋有杏登时愣住。

他今年被特派到扬州,名义上是“江东巡抚”,实际的职责是机密通信,预备的就是万一同根蛊事发,八方巡抚能立刻网罗天下情报密送入宫中。可万万没想到,张蝶城的失踪竟牵扯出来一个死了十年的杜路。突然之间,“找到杜路”就成了火急火燎的皇谕。宋有杏受任于匆忙之际,围捕铜雀楼、唤醒杜路、逼供韦温雪种种急事一件接一件地突发,情况之复杂早已超出他的本职,韦杜的突然逃跑更是杀得他措手不及,加之白侍卫提前到来,严词要求当夜立刻上路。一片晕头转向中,翁明水挺身而出,见到那一摞摞安排妥当的行李和江面上整饬划桨的大船,宋有杏不由得谢天谢地,终于擦了一把额上热汗。

那艘盐船是翁明水安排的,可翁明水交代过,无论是谁问盐船的事,哪怕是陛下亲自问,宋有杏都必须承认是他自己全权安排的,千万不能暴露他和暗卫已经互知身份。

“盐船……又怎么了呢?将军,同根蛊的机密是你我九人全权保密负责的。杜路和白侍卫此次行踪隐蔽,没有圣上的特许,我又怎敢私自将这件事移交给水师?”

“那你就敢私自把他们送上一艘私船?”

“私船?……”宋有杏想到那每日三次白鸽飞入府中,那一封封事无巨细的船上汇报,咬紧了牙,硬扛着说了下去,“不,不是私船,上面的人都是我安排好的,他们每日向我传鸽汇报——”

“你竟然还敢用鸽子!答春,你真是昏了头了!你忘了两年前拂菻国的事了吗?自从那次起,圣上就严禁用一切信鸽传密——”

“船上人都不知道杜路和白侍卫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把他们送到荆州,更不知道这次任务!”宋有杏急匆匆地辩解,“信都在我府上的书房里,你可以现在就去查。信上写的‘石先生’就是杜路,‘石少爷’是白侍卫,船上人只知道他们是一对叔侄,到四川去看病。”

闻言,王念沉思。

见他似有些动摇,宋有杏赶紧又说:

“我真是冤极了,明明是不敢私自交接水师唯恐泄了密,急得嘴角起泡才安排好了一艘船,纸上辛苦辛酸不敢言,诚惶诚恐地如实禀告,却惹了陛下一片盛怒,招来今日狼狈入狱。王将军,你问我为什么不交接水师,可换作你,事关机密,你敢擅自带着白羽去借舰吗?”

“你应该先请示陛下。”

“当时白侍卫箭在弦上,我若是从扬州传信到长安,再等来圣上的旨意传回扬州,一来一回就是三天三夜。我倒是想请示,可我能拖得起三天吗?”

“你二十一号晚上就抓到了杜路,早就该预备送杜路去四川的事了,若是你及时请示,未必不能在白侍卫到来之前收到陛下的回信。”

“我二十一号晚上抓到杜路后,就写信给陛下汇报了。可王将军你知道,扬州到长安三千里路,苗毒催马的极限是每时辰一百七十里,传到长安至少要十八个时辰,再传回扬州又是十八个时辰,就算陛下立刻回信给我,我收到信,也至少是二十四号晚上了。可你能想到吗?白侍卫二十三号下午就到了扬州,举着玉牌催促连夜上路,我又怎敢不从?”

王念有些意外:“白侍卫竟到得这么快?”

“我当时也纳闷,按理说,我抓到杜路的消息要二十三号早上才能传进宫里,就算圣上立刻派他来,他路上也得十八个时辰,怎么会下午就到?”宋有杏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划着牢底写算术,“但我又想,都说白侍卫的轻功独步天下,或许不可以常理推之。”

王念抿唇不言。

陛下是昨天早上发的火,命他立刻从长安出发去扬州收押宋有杏。他紧赶慢赶,才在今天晚上子时前赶到了扬州,这样一路是十九个时辰,已接近速度极限。宋有杏只是个文人,还以为是白羽轻功更快,可王念是习武之人,自然明白,哪有什么轻功能快过日行千里的疯马呢?

事情确有些蹊跷。

但这不是审讯的重点,王念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宋有杏此刻是在避重就轻,把那艘不合理的盐船全推到白侍卫头上:全是因为白侍卫早到一天,没等到陛下的许可,他不敢私接水师才不得已用盐船。这样一来,他把自己的谋乱嫌疑撇得一干二净,还反手把白侍卫拉进了这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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