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2页)
十年来的每个夜晚,王念都在琢磨着这件事,想不明白。
虽说这十五人中不乏心腹大臣与开国武将,但以陛下的性格,绝不可能因为那一点君臣恩义而手下留情。更何况,随着当时天下局势的平定,功臣反而成了帝王最大的忌惮,所谓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自古如此。这些位极人臣者的存在,除之则立断,放任则养患,陛下一向果决,怎么会在这种大事上当断不断?
更古怪的是,十五位宾客中还有好几位写时政记和起居录的小史官,这些随军的文官可有可无,即使皇帝真是念着那几位心腹,也可以留下心腹,杀掉这些位卑言轻的小官,又何必要留下足足十五个后患?
这十五人,已然手握着能炸毁整个帝国的机密。
而陛下,竟然坦然地告诉他们所有人:和他身中一对同根蛊的人,是前梁亡国的小皇子张蝶城。
同根蛊的感应已然在两人之间产生,对于这致命的机密,陛下毫无顾忌,甚至满不在乎,当着这十五个人的面问道:
“众爱卿,你们说该怎么办?”
空气冰冷而死寂,所有人垂着头,想着妃子临死前的警告,在心中盘算:十年内,如果张蝶城遇害,赵琰会重伤或残疾;十年后,若是张蝶城遇害,赵琰则一定会随之暴毙。
史官们翻遍书卷,证实了这个诅咒。
赵琰这种杀伐决断的性子,当时想直接动手杀了张蝶城,永绝后患。
但史官们竟齐声上奏,劝赵琰千万不能冒险。杀了张蝶城,听上去只是“重伤或残疾”五个轻飘飘的字,但实际情况却是一场可怕的随机。他们一共找到了十九对有史记载的中蛊者,其中有六对在十年内出了问题,一方死去,受波及的另一方有两个从此痴傻的,一个昏迷不醒直至老死的,一个瘫痪的,一个失明的,只有一个是左手不能动而已。问题在于,这六个人的病情轻重与中蛊时长完全无关,一切都是在赌命,若是一国之君从此痴傻或昏迷,那还不如先熬过这十年时间。
换而思之,只要张蝶城活着,同根蛊对于赵琰就没有作用,除了两人的心思会渐渐互通外,没有任何危害。张蝶城比赵琰年轻十八岁,只要不遭遇意外,不太可能会死在赵琰之前;他被监禁在大内之中以举国之力保护,也尽量杜绝了意外的可能。
杀死张蝶城,皇帝要承担痴傻、昏迷、瘫痪等等可能的后果;而只要保护好张蝶城,皇帝就能健康地活下去。两害相权,赵琰最终放弃了当断则断的想法,转而在深宫建造地下秘殿。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十年后呢?
当妃子下蛊的那一刹,她极可能已经安排好了暗中的复仇者们,来完成十年后的最后一击。
十年后蛊虫身成,皇帝将与张蝶城生死同时,万一,复仇者们真的杀死了张蝶城……
皇帝,就不怕十五臣子与复仇者们勾结吗?
社稷江山的**,唾手可得的杀机,十年,有太充裕的时间来改变一切忠诚。
明知妃子背后的复仇黑影,明知人性的贪婪善变,明知悬在头顶的血光利剑,可皇帝依然抬手,放走了在座所有人。
每一夜,王念的思绪都会在这里卡顿,久久没有答案。
没人知道那暴戾的君王到底在想什么。他或许是一瞬间的仁慈,或许是不想损失臣子,又或许,他只是极度自信,坚信能在十年内剿灭一切复仇者,坚信命运的因果报应追不上他,坚信能将一切的背叛与变故置于他的高压监视之下。
他坚信他能战胜命运。
暴戾的帝王已战胜了世间一切,拥有金光下的辽阔河山和至高无上的辉煌,他却不肯拜山礼佛,像凡人那样祈祷自己能拥有福泽连绵的命运,相反,他要去驯服命运。无常的、令人恐惧的、诡谲难测的命运,他却要把它压在手心里驯服它,像是驯服一只趴在臂膀上的苍鹰。
他也确实拥有这样的铁腕。
妃子死后的第十天,杜路从高楼跳向大火,以身殉国,宣布了江湖联盟彻底的失败。平静的社稷,重归于君王的掌下。
渝州城门洞开,一片火海中,山呼万岁。
金殿上,帝王一把将写满仁政怀柔的奏表撕得粉碎,肃清战犯,族诛连坐。最惨烈的是西蜀的武林世家,他们是江湖联盟中支持杜路的主力,被连根拔起,斩尽杀绝,只留下三千位身体健康的童男,被喂下慢性毒药后推入训练营,彼此厮杀。
皇帝以举国之力剿灭每一个曾经的反叛者,建立失踪逃犯的画像名单,举国通缉,每一个关隘、城门、县道都被封锁彻查……更为恐怖的是,全国上下大索貌阅,新造户籍,废除之前的过引文书形制,平民必须凭借新户帖才能取得新过引,这让隐漏户口者无路可去。此番令下,全国每个村落都开始清查人口核对身份,一旦发现可疑者则立即逮捕。如此一来,逃亡者要么坐以待毙,要么亡命于途。
而一旦逃犯被捕,则整族男女老少格杀勿论,断其子孙,永绝后患。
在如此强硬的血洗之下,不出两年,逃犯名单几乎被勾销完毕,一页页被红笔画掉的名字沦为地下孽魂。
王念每思及此,总是侥幸想,说不定那些坏人已经被全盘剿灭了。只要复仇者死了,陛下身上的同根蛊就相当于解除了。
如果埋炸弹的人都死了,地下的炸弹就只是一个永远沉默的铁球。
可是,如果埋炸弹的人都死了,那么十五位宾客就成了唯一知道地下炸弹的人。
如果最危险的复仇者都被杀了,那么最危险的人,就成了十五位宾客。
可陛下偏不杀他们。
不仅不杀,还纷纷重用,就连那几个资质平平的小史官都在本朝平步青云。这十五人明明掌握着足以摧毁社稷的机密,皇帝却丝毫不冷落忌惮,反而优厚善待,委以重权,似乎是想用仕途上的优待使十五位臣子满足,收买人心。
可是这种用人方法是有问题的。
人,是越满足越贪心的。
给他的越多,他想要的越多。人对于权力的野心是没有终点的,王念半辈子待在羽林军中,见惯了军队中太多恩甚怨生的纠葛。一味地满足与施恩,绝非用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