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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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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还是空的。

他扶起地上唯一一把矮脚凳,吱吱呀呀地坐下,望着院门发呆。

已是下午,冬日苍白的阳光照得人眼前发昏,茅屋里一声声地漏风,冷若冰窟,加上半天来滴水未进,宋有杏既冷且饿,又生怕错过翁明水回家,只好坐在那儿跺着脚等着。

一旁的轿夫看不下去了,走进灶房里,勉强抓起来一把米,熬了碗稀粥,冒着热气端了上来,递给老爷。

宋有杏接过热粥,坐在矮凳上一勺一勺地舀着。

四下寂静。

一根茅草缓缓悠悠从半空中飘了下来。

黄昏暗淡的金光,渐渐从院子里消散。

一屋人守着一小粒灯火,在草屋里跺着脚等待。门外冰蓝色的天幕变成漆黑,风声愈大,整座草屋都在呼呼地颤。

随着黑夜一起降临的,除了寒冷,还有浓重的不安。

宋有杏坐在那儿,焦灼一阵阵翻滚着,疑心越来越重,潮水般不停地冲**着他毛躁的内心。

翁明水……是不是有问题?

宋有杏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这八天来发生的一切:冬月二十日卯时,张蝶城被劫持,皇帝传令天下寻找杜路;冬月二十一日酉时,他收到了长安发来的密令,正急得手足无措时,翁明水前来告密,带着他们当晚就抓捕了韦杜;二十二日杜路昏迷,韦温雪被收入狱中;二十三日下午杜路醒来,韦杜二人逃跑,被从长安赶到的白侍卫迎头截住,翁明水帮他解了困境,准备了大船行李,是夜白侍卫便带着杜路从瓜洲渡上船;二十四日翁明水赴宴,表明身份后,依照皇帝密令暗杀韦温雪;二十五日,船上传信回来,汇报杜路昏迷,害得他担心不已;二十六日早晨,船上又汇报说,杜路醒来了,他便长舒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完——二十七日早上,也就是今天,满船的鸽子一股脑全飞回了扬州,翁明水不见了。

翁明水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

真的……是巧合吗?

若他真的只是偶然出门,那现在天已经黑透了,怎么还不回家?他明明昨天还在城里,密儒坊的店小二说了,昨天翁书生来买了两根新毛笔。可今天一整天过去了,黄指挥使把扬州城翻了个遍,愣是没有一个人再见过翁书生。

翁明水……到底是什么人……

豆大的汗滴在宋有杏冰凉的额头上凝固,他越想越觉得眼前发黑,胸口一阵阵心悸似的**,双手下意识地抓紧冰凉的凳腿,手背上青筋暴起。

冷静,冷静,切不可自乱阵脚……他一边抓着凳腿,一边逼迫自己深呼吸,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去。

突然,眼前黑雾中跳出一方洁白的玉影。

宋有杏登时坐直了,死鱼般瞪大双眼,手指如鸡爪般扭曲,像是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他怎么能忘了这么要紧的事!翁明水脖间明明挂着一方玉牌,和白侍卫身上的玉牌一模一样!

那是昆仑山上的羊脂玉,莹白洁净,润若凝脂,乃是皇家禁中专用。本朝以玉为信,这两方羊脂玉牌不仅价值连城,更是令重如山,背面雕刻着一模一样的花纹,正面篆书“瑞示御权”四字,威仪棣棣,见之则如面圣!

想到这儿,宋有杏长舒一口气,眼前登时一片光亮。

翁明水的的确确是圣上的暗卫,别的都造得了假,可唯独这一方玉牌造不了假。那方玉牌足有半个手掌大,有市无价,珍奇难得。宋有杏癖爱藏玉,府中最为得意的便是一枚羊脂玉扳指,但凡拿出去,总是引得一座惊叹。手中扳指把玩了十几年,宋有杏一眼就能认出,翁明水脖间的正是白润光莹的上等羊脂玉,纵是本朝达官显贵家中,也再难寻到一块能与之媲美。

更重要的是,玉牌背面的花纹是本朝独创禁中秘用的,宫外的人根本没有机会窥探。事实上,就连显赫如宋有杏,都是在看见白侍卫腰间玉牌的那一刹,才第一次目睹禁中纹饰的形制。

也就是说,即使一个穷书生真弄来了一块上等羊脂玉,即使造假雕出了“瑞示御权”四字,他也没有任何办法能雕出背面花纹——因为除了皇帝的宫中亲信,根本没人知道背面花纹的样子!

更何况,当白羽亮出腰间玉牌的一刹,翁明水为了避嫌正躲在内室里,几重墙外,他根本没有办法看见白羽的玉牌。

凡是带有此花纹的玉牌,一定是皇帝亲赐。

白羽是确凿无疑的皇帝亲卫,而翁明水的玉牌和白羽的玉牌一模一样!

宋有杏登时喜极,大口大口喘气,双手缓缓松开了凳子腿,胸中如云雾顿开,一片舒展。

翁明水确实是皇帝的身边人。

今日他的离开虽然有些古怪,但在今日之前,揭发杜路,抓捕韦杜,准备大船,配合白羽,他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在为陛下效劳?

翁大人此刻不在扬州,定是有他的原因。说不定,他正在承办圣上安排的新任务。那样位高权重身份机密的暗探,行踪隐蔽乃是常事。

可是,翁大人到底在哪儿呢?

四周昏黄,风声穿过草墙呼呼地响,灯火悬在薄油上轻跳,屋中所有人像是哑掉了,一动不动地垂头等待,鼻尖徐徐白汽上升,地上浓黑的影子忽闪。

突然,门前一阵马嘶声,打破了凝固的寂静。

所有人登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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