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3页)
“宋巡抚,您在里面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风中呼喊,正是黄指挥使!
宋有杏登时起身,坐久了双脚发僵,一个趔趄,左右连忙上前搀扶,他还没站稳就急声喊:
“在!在!快带翁公子进来!”
话音还未落,他推开侍从,急匆匆地就往漆黑的院里走,侍从赶紧秉灯带路,唯一一粒灯火飘**着穿过漆黑的院落,悬在坍塌的院门处。
“翁公子在哪里——呀?”
宋有杏探头望去,漆黑中几十个火把在空中燃烧,一队禁军罗列森严,为首几位坐在高头大马上,戴着头盔,一时竟分不清哪位是黄指挥使。
他刚一探头,数个火把便直冲他照了过来,灼得他流泪眨眼。
“不错,便是江东巡抚宋有杏了。”
为首那匹马背上的那位说道,黑夜中洪亮如钟响。这声音似曾相识,宋有杏泪眼睁不开,一边举袖挡光,一边闭着眼问:“夜里眼拙,请问阁下是——”
“大胆逆贼,还不快快服罪!”
一声厉呵如万顷雷霆当头劈下,登时劈得宋有杏头晕眼花,太阳穴咚咚嗡鸣,还没来得及放下袖子,无数士兵的阴影潮水般涌来,刀戟冰凉的锋芒在黑夜中闪烁,身后的仆从轿夫呐喊着冲出去,一片惊叫中,金属的撞击声响彻天幕,刀刃劈向了他的膝盖,他痛叫一声滑倒在地,像只大圆球般在人潮中被推来搡去,官靴踩上脆弱的手背,拳头雨点般落下。
混乱很快结束,四下寂静。
宋有杏和一干随从轿夫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列成一排,腹部着地,双臂向后拉,与双脚束缚在一起,如同一排被翻过面儿来的王八,口中堵着一大团硬麻纸,冰凉的寒意扎着他的舌头。
太阳穴还在嗡鸣。
宋有杏使劲儿仰着脖子,拉得整个背部都绷直了颤抖,这才在火光中看见来人的脸——方脸浓眉,鼻若悬胆,眼纹散如鱼尾,斑白须髯垂至胸前,在看清长相的一刹宋有杏吓了一跳——竟是王念老将军!
瞬间,他口中呜呀大叫,拼了命地扭着身子望向王念,浑身颤动,叫声不绝。
马背上,王念望着他,示意拿出宋有杏嘴里的麻纸。
一个士兵向前,粗鲁地揪着头发掏出麻纸,宋有杏被激得流泪咳嗽,忍下干呕,嘶哑着声音呼喊:
“鄙人于扬州执行公务,王将军此番突然逮捕,受意何处,师出何名?”
“令承禁中。”
马上将军不愿再语。
刹那间,宋有杏的背上冷汗湿透了棉衣,尖厉的声音近乎扭曲:
“圣上不会这么做的,不会的……口谕是什么?宣本在哪里?玉符呢?说啊,圣上到底说了什么!”
黑夜与火光中,王念悲悯地瞰着他。
那地上的声音愈发疯狂,喃喃念道:“……错了,一定是错了……我奉命于危难之中,忠心耿耿奔波多日,何罪之有,何罪之有……抓我可以,告诉我罪名是什么,宋某何罪之有啊!”
将军狭长的眼睛瞰着他,缓缓道:
“密旨不可言。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心知肚明,又何必再装糊涂。”
他转身望向身后的黄指挥使,黄指挥使立刻会意,发令道:“来人,通通带走!”
话音一落,士兵按住宋有杏,粗暴地将沾着口水的硬麻纸塞回他嘴里,宋有杏像只大白鹅似的扑腾,呜咽呐喊,双目发红,却身不由己地被士兵托举着绑上马背,狂风中被运向扬州城大牢。
浓雾黑夜里,井然有序的禁军举着火把,本已紧锁的康海门无声洞开,一队人马飞速穿过。颠簸中,宋有杏被横绑在马背上,寒风灌进他的衣袖领口,身旁一切景物横转着飞掠过他的视线……张楼巷、状元坊、庆延坊都黑漆漆的,一栋栋小房子里,人们正拥抱着他们的爱人安然睡去……明月楼还亮着灯笼,今天早上他刚从这儿路过,那时天色浅蓝,行人笑语,他坐在温暖的大轿子里摇摇晃晃……飞马掠过了庆丰楼,一片光明连绵的乐坊,清脆笑声传来,宋有杏眯着眼,恍然正坐在琉璃灯下的内室里写史,怜儿在身旁拨着茶盏,水声泠泠****,洁白的水汽升了起来……
他笑了,氤氲的白雾弥漫……清婉的吟鸣,细齿咬着红唇,纤纤的手指在发颤,晶莹的汗珠滚落白嫩的肩头,压抑着痛苦与快乐的喘息……他坐在暖室的长桌下,温暖的掌抚过一片滑嫩……琉璃灯晃**着,点点橘红的火,晃着,晃着,连绵一片……
突然,光灭了。
他猛地一惊,恍恍惚惚地抬头,眼前漆黑一片恰似墨汁倾流,狰狞的高楼仿佛铁兽,在地狱刀山剑树中踊跃着咆哮。定睛一看,面前漆黑的高楼上,分明悬着一方牌匾:
铜雀楼。
狂风如刀,冰冷地割着每一寸皮肤,宋有杏打了个冷战,这曾是江左最繁荣的歌舞场,日日夜夜千灯照碧云,红袖客纷纷,翠屏金殿,温柔歌吹,凡此种种风月乐事仿佛昨日。
此刻灯灭人散,一片黑寂。
烈马还在迅疾地奔跑,宋有杏挣扎着回头,却只望见铜雀楼暗金色的琉璃瓦间衰草拂**,隐没在漆黑的天际。待回过头时,禁军已踏过开明桥一路向东,风声四啸,疾步如雷。
黑暗中,前方等待他的,是扬州地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