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4页)
怜儿打了个哆嗦,顾不得衣衫松散,连忙一手抓起小银壶,一手绾着凌乱长发,带着浑身狼狈逃出红金屏风。
正当她要冲出珠帘的一刻——
“站住!”
屏风里传出威严的喊声。
她连忙立住,听见身后主人快语吩咐道:
“赶紧去喊人,把那群白鸽都弄下来,一只不许落下。白鸽身上的每一封信都直接呈给我,任何人不许看!”
怜儿连声称诺,在珠帘后稍整衣衫,飞速跑了出去。
不多时,在几位驯鸽师的努力下,三百只白鸽全部关进了笼中。但一一点数后,竟没有一只身上带信。
宋有杏徘徊在一个个扑腾的鸽笼前,不由得眉头紧锁。
这群鸽子,怎么这么像船上的鸽子……
自打上次与翁明水会面,宋有杏总是反复琢磨这些天发生的事,后怕的同时,不禁庆幸翁明水肯出手相助,不仅帮他抓捕杜路,还在两日之内迅速联络大船备好行李,在圣上面前把一切功劳都给了他。突发危急之中,多亏翁明水,方才化险为夷。
杜路上船这三天来,宋巡抚更是惊叹翁明水心思之缜密,办事之有力。那船长方诺,每日早中晚各发一只白鸽直入宋府,事无巨细,实时交代船行方位和杜路情况。传信的鸽子都通体洁白,没有一丝杂色,方便宋有杏一眼就认出是船上的消息,以免误泄机密。
可今天早上,怎么三百只鸽子都飞回来了?船上的信呢?
宋有杏下意识地想去找翁明水问问。
可望着青灰色的天幕,他又有些犹豫。
这几日的琢磨中,他心底反复有一根刺儿:如此手段地位的暗探,他却故意冷落了对方十几年,上次送礼被拒,免不得越想越多,再加上对方愤怒中那几句斥责,心中更是一股股惶恐翻腾。每思及此,不禁激动扼腕,想要赶紧补救,又怕越描越黑;欲要靠近结交,又记起对方三件事的警告。思来想去,只得作罢。
此刻,他又陷入了纠结的境地。
一方面,杜路的安危是此刻天底下最要紧的事,如果那艘船真出了什么差错,就是割了他一家老小的脑袋都抵不清。咕鸣中,他绕着鸽笼一圈圈踱步,心急如焚,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鄱阳湖上去看看情况。
可另一方面,船是翁明水找的,事由翁明水担着,若是翁明水都不急,他又何必自乱阵脚呢?
他又想起了那冷酷公子“我不去找你,你不许来找我”的警告。
此刻,翁明水没来找他,这不恰恰说明船上没事吗?
这群飞回来的白鸽都干干净净,身上没有一丝水污或冰粒。看上去倒像是有人误开了鸽子笼,毕竟船上人多手杂,负责传信的又只有方诺一个人。
这样想着,宋有杏心中稍稍宽慰了些,可还是在院中一圈圈地走,压不下心底的焦灼。
就这样又踱了一刻钟,一个想法突然滑进宋有杏的脑袋:
可是,鸽子都飞我这儿了,如果我不说,翁明水该怎么知道呢?
想到这儿,宋有杏拍了下脑袋,暗骂一声呆子——翁明水没来找他,不是因为船上没事,而是因为翁明水还不知道鸽子都飞回来了!
他得赶紧告诉翁明水!
再也顾不得三条警告,宋有杏赶紧吩咐备轿,急匆匆出了朱漆大门,催促着快去城东康海门。
起轿的一刹,不知怎的,宋有杏挑开帘子回望了一眼——
浅白的天幕下,前檐门廊投下深深的阴影,笼罩着猴子摘印的门枕石,宝瓶莲花的须弥座,琉璃影壁上斑驳的流光变幻,映着一粒粒石榴葡萄,映着轿子的鲜红顶,却没藏住墙内女眷打闹间的清脆笑声,恰似飞鸟一群,翩飞着穿壁而出。
他的鼻尖还残留着少女温润的体香,却只把一切当平常的景象。
手一落,轿子里便陷入了幽暗。
柔软的轿子颠簸着。
这一刻,距离皇帝收押宋有杏的诏书传到扬州,还有五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