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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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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长街万里芦花在堤岸上摇动,海云明灭,有人牵着他的手,温柔地垂着头。

芦花在天上飘,海潮哗啦啦地扑过来,野草在堤岸上疯长,云朵遮了月亮,暗下了整个扬州。

而他牵着父亲的手。

海声草影中,父亲温柔地垂着眼,任天边的云光在眸光中明灭。

回家,回家。

父亲背着他大笑着,摇摇晃晃地走过童年熟悉的一切,十里长街,明月,玉笛,神仙酒。

那是短暂的和平。

在那场摧毁东梁国的战争结束半年后,杜路死了,他在贵州中了埋伏。而已经被俘虏了一年的父亲,终于从长安城被释放回了家。那时小宝已经和屋里的黑木桌一样高了,父亲愧疚地抚摸着他的头,说:“该带你去买书识字了。”

扬州,是天下最美好的地方。

尽管不再是东梁的扬州,而变成了大良的扬州,但当归来的父亲牵起小宝的手的一刻,那依然是美好的日子,母亲笑着在桌前择菜,父亲搬着梯子拿下书架上尘封的韵书,他摇头晃脑地扔着纸蜻蜓,屋子小小的,灯光黄黄的,一家人围坐着喝热气腾腾的菜汤。

他在一天天长大,念着父亲教给他的书。

直到那个恶魔又回来了。

杜路没死,他从苗寨中活着赶回来向赵琰宣战,他再一次带兵占领江南,强力征兵来制造争夺天下的庞大军队。漫天的柳枝向上冲飞,父亲举着纸板声嘶力竭地呐喊,万千民众在他身后挥臂,那是浩瀚的声音,跟礼乐和崇高理想都不一样的声音。

纸板跌落了。

父亲和叔叔都被抓走的那一天,小宝流着泪,读他剩下的书。

他们都没能再归来。

最后幸存回来的人说,他的爸爸和阿夏的爸爸因为反战扰乱军心,被绑着走在军队的最前方,用肉身抵抗对面的炮火。他们所有人的生命,都被杜路亲手推进了战争的火海中,熊熊燃烧到牺牲殆尽。

杜路,杜路。

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麻子青年,眼睛里又燃出了那种疯狂的火焰。

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

一个金色的光点从他手中抛出,那是一条漂亮的弧线,横越着穿过船板,直直地坠入月色下无边的巨湖。

唯一一把钥匙,在鄱阳大湖无尽厚重的水波中下沉,或许会到达湖底,或许会被某条银鱼吞入腹中。

小宝目不斜视,踏上了甲板。

二十名轮班的水手正操着大桨长篙喊着号子,他和熟人打着招呼,穿过一片嘈杂,走到汗流浃背的阿夏身旁,接过阿九递来的桨。

他也呐喊着激烈的号子,使尽全身力气用力地挥桨,汗如雨落,双臂暴筋,推动着这灯火红明的夜行船。

水波****,漫湖星影追随,这永不停歇的夜行船正划开一片涟漪,劈开银灰色水浪,穿越巨湖,与湖水下唯一的钥匙越行越远。

而在一个时辰后,它将永远沉没。

千百年后,若是沧海幻化为桑田,大湖干涸,这艘悲剧的沉船从皴裂的沙石间探出水面,那有幸用手掌推开尘封的后人啊,会惊讶地发现,在甲板下面正中央的舱室木门前方,正绑着一把沉重的黄铜锁,锈迹斑斑。

那时火已熄了,灯已灭了,摊在桌上的传奇书册早已在湖水的消磨中湮灭,枯黄的尸骨在颠簸中散落满室,在浅水中半掩。

浅浅的、晶莹的水仍缓缓地流着。

或许又过了一千年,在相隔数十里的原野上,一个人掀开了石头,发现一把锈迹斑斑的古老钥匙。

他捏着钥匙,茫然地四顾,天地间万野青葱,牧歌忽响一声,袅袅的炊烟冲向青蓝的天幕,黄昏垂了下来。

黑夜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平原上小小的人影,他向着大地,扔下了那把莫名其妙的钥匙。

万野寂静。

金字牌发出一千二百里。

明月西移,上夜和下夜的水手们该交班了。

甲板上瞬间人声沸腾,光影晃动,打着哈欠的壮汉一边抓着毛巾擦汗,一边向船篷和艏楼拥去。他们手中的烛火颤动着,照亮了一片又一片挤挤攘攘的通铺,有人扯着被角倒头就睡,有人从怀中掏出一小块冰冷的剩馒头咀嚼,起得晚的水手被工头叫醒,散着乱发狂奔出门……一片喧嚣中,小宝和阿夏正拿着打更的梆子,从容地穿越人群从船头走向船尾,一声声敲打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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