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5页)
白羽一怔:如此胸襟气魄的青年,却藏进江南歌舞场里躲了十三年,这怎是“蹉跎”二字了之?
“说回你手中的话本,那个变戏法的波斯和尚离开后不久,乐坊里新来了个天竺教士,讲起故事来如梦如幻,勾栏前场场爆满。当年长安的说话人,最流行讲的是小说公案参请历史这四类,而那天竺教士不一样,他最新奇了,讲的都是天竺的史诗,一开口就是那八个神仙下凡轮回,前七个皇子淹死在河里。韦二听一次就迷上了,天天拉着我听到散场,听到兴头上就抓起一把又一把的铜钱往台上砸。对了,你在那些话本上肯定翻不到这个故事。”
“为什么?”
杜路说:“因为,当年天竺大胡子足足讲了九九八十一天,方才讲完这故事。每天散场后,韦二听得心痒难耐,恨不得搜罗了全天下的话本,翻来覆去,却都找不到这故事,更别提宋有杏送的那一小摞书了。”他说到这儿,忽然一拍脑门:
“对了!我想起来了,宋有杏不是还送了十壶酒吗?”
白羽面无表情:“倒了。”
杜路笑着望着他:“好孩子,我知道你肯定藏在柜子里——”
“想都别想。”
“就喝一杯,一小杯。”杜路看着白羽冷漠的脸色,毫不气馁,笑着讨价道,“现在不喝,明天中午吃了饭再喝,怎么样?”
白羽垂眼看书,又不理他。
“你呀你,怎么跟韦二一般小气。他那楼里藏着从各地搜罗来的好酒,但一口都不给我喝。可气的是,丫头伙夫们还都只听他的话,十年来防我喝酒如防贼入室,生生逼得我滴酒不沾。”
“韦公子若是还小气,天下就没有大方的人了。他对你,真是满腔心血养了个白眼狼。”白羽摇头,“你这病不能喝酒。”
“谁说的,我在宋有杏席上偷喝了一杯,这不是好好的?”
白羽瞬间瞪大了眼:“你偷喝酒了?原来如此……怪不得前天一觉醒来就犯病!方船长还找不到原因,原来是你自己偷喝了酒,不要命了吗!”
“就喝了一点点……”杜路看着少年冷若冰霜的脸,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听你的话,不喝了。”
白羽这才面色稍缓,低头,呼啦啦地翻动着书页:
极欢之际,不觉悲至……韶颜稚齿,饮恨而终……
书页旁还偶见一行颇漂亮的笔迹,朱笔小楷的批注也在闪烁:
梦泽悲风动白茅,楚王葬尽满城娇。千古一悲……
杜路又打了个哈欠:
“别看了,没有那个故事,快睡吧。”
像是被他传染了一样,白侍卫也不由得单手掩面,打了个哈欠,蒙眬中望着那句批注,脑中似有什么话想说。但眼皮不听使唤地越来越沉,手指点着那句批注,已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眼前的字越来越模糊。
他强撑着摇了摇头,盯着那句话,问道:“梦泽在哪里?”
“洞庭湖。”杜路口齿不清地说。
是吗?白羽茫然地盯着这句话,感觉自己刚刚的问题好像不是这个,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困倦如浪潮般一浪浪涌来,他勉强捏着那句话,心里茫然地说着:宋巡抚送的书,我看过他的信,可书上这个笔迹……
“啪!”的一声。
书终于从他手中无力地落下。
他沉沉地瘫倒在桌子上,意识弥留的最后一刻,一切想法都像抓不住的青烟般飞散,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在昏睡过去的刹那,他恍然闻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这个味道……
不对劲。
他眼前陷入了一片身不由己的黑暗。门外,传来了落锁的轻响。
门外。
小宝熄灭了那一根伸入门缝的迷药筒。
他从黄铜大锁上拔下唯一一把钥匙,转过身,在黑暗中缓缓离去。
寂静中一声声怦怦的心跳,时间似乎在致命地飞逝,又黏稠着拉长成丝,无限延宕着下垂。黑暗中,时光如雨水降落,无数画面飘**,汹涌强烈的情感咆哮着狂卷,在胸口痛苦地燃烧……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