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4页)
身后,杜路的话一下子把白羽拉回了这孤灯幽暗的封闭船舱。白侍卫望着舱门,又想起船上的古怪小孩,习惯性地皱眉:
“我可是个侍卫。你睡吧,我守夜。”
舱外。
满面麻子的青年眉头一跳。
他本来就吃不准这侍卫的作息,刚刚听杜路劝侍卫睡觉,心头一喜,拿着大锁,悄声向舱门走近了半步,准备锁门。但此刻听见侍卫守夜,刚刚踏出的脚又收了回来,整个人往船底的阴影里躲了躲。
阿母已和夏哥约定好,一个时辰后动手。
一个时辰后,这艘大船将到达鄱阳湖中央,突然漏水,然后迅速沉底,四周茫茫水面孤立无援,不会有任何得救的机会。
可他还是不放心,一心想在白侍卫和杜路的舱门上加上这把四十斤重的黄铜大锁。一旦上锁,沉水后,封闭舱室内的杜路便如笼中之鸟,绝无游出去的可能。
只是这把大锁要想锁上舱门,一定会摩擦发出响声,万一侍卫今夜不睡,听见锁门声,定会打草惊蛇。
已是寒冬十一月,额上汗水却一滴滴沿着鼻梁下淌,小宝已在门外等了太久,等得实在有些心急了。
他悄悄地低头,望向自己的怀中,那片衣衫的正中央,正静静地放着一根细小的黄纸筒。
里面装满了迷药。
就在这时,舱房内又传来动静。
他连忙把整张脸贴到木墙板上——
“你睡吧,熬了那么多天夜,身体怎么吃得消。”
杜路一边说着,一边自觉地往墙边缩,留出一大片空床来。
白羽摇头:“这船太奇怪了,我不放心。”
“宋巡抚安排的船,又能有什么不放心的。”杜路不解,“你再不睡,我就不讲那天竺第八个皇子的故事了。”
“不讲就不讲。”
“嘿,你白天还催着我讲,这会儿倒不听了?”
“因为我想明白了。”
“你想出来结局了?不可能,那故事特别长……”
白侍卫含笑摇头,躬下身,打开了墙脚木柜,从柜子里拿出一捆线装书,放到桌上。杜路的目光追随着他,不由得问:
“这是什么?”
“传奇志怪。临别时宋大人送的,说是怕你路上无聊,消磨时光。”白侍卫说,“我想明白了,这么多本小说里,肯定有那篇故事。你不给我讲,我就自己看。”
杜路望着天花板,叹道:“又是闲书,怎么连史官也读这些。要是搁小时候,我爷爷看我读这些,非抽一顿皮鞭不可。他写通典的时候,可是翻烂了几房间的书,呕心沥血地推敲,夜里写着写着忽然痛哭。哪像宋有杏,喝着好酒看着舞,真不像个写史人。”
“什么闲书史书的?”白羽不解,翻着书页道,“你要是没看过闲书,怎么会知道皇子的故事?”
“我不是从闲书上看的,是听一个天竺的大胡子讲的。”杜路裹在棉被里,摇头笑了,“还不是因为韦二,他小时候最喜欢新奇事了,闲书搜罗了几箩筐,为了听个好话能跑遍长安城。那年波斯和尚变魔术,被他拆了台,灰溜溜离开了长安城——”
“无寒公子怎么会拆人台。”白羽笑着摇了摇头,在他心目中,这种事和那个温柔的公子真的扯不上关系。
“是真的,那年我们十一岁,春天长安城来了个会变幻术的波斯和尚,那和尚不仅会喷火,喷出的火焰还会变成一堆蝴蝶飞走。韦二从小就喜欢新奇事,那时更是对这个戏法着了迷,天天拉着我去五陵乐坊看洋和尚表演,绞尽脑汁地钻研窍门。就这样我们整整看了六天,等看到第七场演出时,韦二终于看出了门道,那一刻,他抢在洋和尚之前翻过勾栏跳上台,袖口一甩,口中忽然啸出一尺高金光四溢的火焰,而后千只绚丽的蝴蝶浴火飞翔,哗啦啦擦过每一个观客的鼻尖,迎风飞远了。”
白羽听得怔住了,停下了翻书的手指,侧头道:“无寒公子还会变戏法?”
“他什么不会。”谈到韦温雪,杜路不由得笑了,语气间也露出骄傲,“他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聪明人,只要他愿意做的事,他都能做得顶好。九岁的时候,他下围棋接连赢了宫里二十位国手;二十岁的年纪,他已经是著名的博物通才了,经史兵政书画音律无所不通,就连古董金石、驯兽养花都算得上行家。你都不知道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箜篌琵琶他上手摸一摸就会弹;从不背书,躺在**边看画册边听书童念‘四书’,他听过一遍就记得一字不差;偶然看见的街景,十天后还能一个窗户都不错地画下来。你到底是生得晚些,没听过他那些传奇事,大家都说,他生来就是个该当宰相的人。”
想到那白衣公子的模样,白羽不由得也露出微笑:“我其实不惊讶,韦公子看上去就是个风雅灵杰的人。”
“他年轻时更好看,可惜蹉跎了这么多年。说到底,是我连累的他。”
韦温雪本有光明的未来,而杜路毁了他的一生。
白羽一阵沉默。他心知,杜路的战败和良朝的毁灭,改变了天下众生的命运。被连累的,又何止韦温雪呢。
“不过,他本来就是不太上进的人,性子懒散,玩心又重。良朝的时候,他不肯入仕,耽在花柳欢场里不进科场,韦老宰相极宠爱他,想用家族的荫泽给他找个俸禄,韦二却说他讨厌官场。可他越是这样,名声就越广,最后弄得比终南山上所有的隐士还有名,全天下的人都盼着他出山。”杜路又笑,想起了当年众人慷慨激昂地劝说,韦温雪坐在一旁满脸冷漠的情景。“其实,那些年里他暗下指点过我许多事,都是悄悄的,不肯声张。攻蜀顺流东下,铁骑渡淮合围,这个方案最早是韦二提出的,却把全部的声名都给了我。他本是该做帝王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