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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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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臣,终是不可信的。

宋有杏把杜路白羽送上一艘盐船,他到底是要干什么?躲开水师军舰的一路监视,垄断向中央的汇报?另有阴谋,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二人带到其他地方?甚至于……在船上暗杀杜路?

眼前迷雾重重,皇帝的心脏越跳越急。

他此刻只能寄希望于那一百块封锁长江的金字牌,赌自己能跑赢时间。

仿佛站在巨大的赌盘前,每一刻长江滔天的波浪都在怒吼着裹挟,跃跃欲试。

本朝之前,即使采用西域最名贵的汗血宝马,天下最快的金字牌也只能日夜行五百里。直到杜路利用苗毒,发明了烈药催马之术,金字牌的速度忽然间提升到日夜两千里,是古今以来从未有过的极速。

服药之后,一匹驽马也能瞬间一跃十步,每个时辰狂奔一百七十里,虽然这种烈药毒性极大,服药后的疯马至多跑三个时辰就会抽搐而死。不过,只要驿马交换顺畅,金字牌便可沿着四通八达的官道以日行千里的速度疯狂地传递,“千里马”终于不再只是稗官野史的夸张之词。

这种催马术极为劳民伤财,此次一百块金字牌同发齐下,更是意味着将有数百匹骏马劳毙于驿道之上。但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了,哪怕能赢来一炷香的时间,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长江涛浪的赌盘前,赵琰仍握着最大砝码,他仍有机会赢,而且赢的机会很大。

长安与襄阳仅隔九百里,此刻距他发出金字牌已过去五个时辰,金字牌马上就会达襄阳。这是帝国最高级别的命令,地方官员必须立刻警戒,连夜顺江而下,一县一乡地通知消息。天明之前,消息就能从襄阳传到荆州,再从夏口向东传,即刻封锁长江,在各个港口关卡查船,全力寻找那艘盐船,以救出杜路白羽二人。

当然,据信上时间推断,此刻距白羽和杜路从瓜洲渡出发仅仅三天四夜,盐船不大可能已至夏口。但在一百块金字牌的保障下,夏口以东长江全线每个乡县收到命令,也最多不过两日两夜的时间。到时候,哪怕盐船早已偏离航线而驶入哪个小支流,只要有一个乡民看见,都能立刻上报。

这场赌局的背后,是整个帝国千万官吏和繁密户籍体系全力以赴的支持,他要赢,但只缺时间。

只要熬过这三个时辰,等金字牌发出一千四百里,到达荆州,就有办法找到盐船,把白羽和杜路救下来。

漆黑的冬夜里,一百块明亮如火的金字牌正沿着纵横交错的官道在全国各地狂奔,疯马吐着白沫,颤抖的身影疾驰如风……他安慰自己,再有三个时辰,一切都结束了,只要这三个时辰里不出事……

可他的心脏在怦怦急跳,眼皮也越跳越厉害。

金字牌发出一千一百里。

黑暗中。

满面麻子的青年小宝,正静静站在船舱杂物的阴影里。

他手中握着一方黄铜大锁,长长的铜链绕在腕上,被他半掩在袖内。

他身侧,是船上最舒服、最暖和的舱室,可以透过木墙板隐隐听见里面的谈话声。

不顾木丝扎脸,他整个人都贴在木墙板上,竖起了耳朵。

舱内。

晚饭后,白侍卫给杜路喂药端茶,又准备热水毛巾,忙了半天,方才将他扶到**。

白侍卫自己也擦了脸,坐在几案前,回想今日江上所见的景色,不由得有些发呆。

他从未见过那样蓝明透亮的世界,云霞绚烂,江水连绵,清风吹起十二面巨大映光的白帆,水鸟逆风冲着蓝天直上,叫声若尖厉的哨子,劈开天地,霎时间凌空而去,金色的光芒追逐着洁白的羽翼。

此刻,坐在封闭昏暗的舱室内,四周冷雾弥漫,那浩大美丽的世界格外像一场幻梦。

这一天,两人坐在艏楼里,望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世界,吃着茶水点心,聊了许多事。谈到航船,杜路随口说:“我们现在这艘盐船是十二桅六篷,运载量八百料,七十尺长十八尺阔。”

白侍卫一一点数,竟都如他所言,诧异地瞪大了眼,暗想杜路这几日从未上过甲板,怎么心里一清二楚。杜路淡淡笑了,说:“小哥你有所不知,这官方的漕运船都是定好规格的,这样过港口时方便收税,八百料的盐船一定是这个尺寸,这是南台船场造的官船,有些年头了。”

白侍卫不语,心道:“一艘破船你也能看出籍贯,定是在胡说。”恰在此刻,身边绿衣小厮添水换茶,接过话头道:“大人好眼力,就是福建南台产的老盐船。”

白侍卫这回倒真是惊住了,追问了半天,又给杜路这无赖削了个苹果,方才问出来:原来,这艘盐船的木料是福建南台特产的大柯木,外形上巨枋搀叠,上平如衡,下侧如刀,都是南台造船的典型工艺。当年梁中主在位时攻下了福建,不出十年,东梁水师就雄霸长江,独甲天下,靠的就是南台擎天巨木和闽人绝妙船工。

杜路这一生走南闯北,经历过也听说过太多故事,白羽听得入迷,方才知道船底板加起来一定是单数,小孩们唱的童谣都有掌故,朝廷和私盐船的斗智斗勇,还有相船师的传奇故事……

到最后,干脆是他在求着杜路讲故事,他被关在深宫里什么都没听过,而杜路什么都懂点,又有些说书先生似的小坏,每回断得都勾人心痒痒。他也讲什么都好玩,地理水经,风土掌故,全都张口就来。

他却唯独不愿再聊战争。

望着金光下黑衣懒散的男人,听着这些壮阔精彩的故事,白侍卫不由得想象到他当年身披黑甲,两岸战火连天,在江水春色中率千万楼船顺江东下的情景。

此刻旧景重走,不知是什么感受。

金光下,男人裹在厚重的棉袄里,眯着眼,说起话来总是带着笑,还捏着苹果皮一根根清理好。他望着男人,男人望着长长的江水流动,目光淡淡的,像是看着很平常的事。

“小哥,早点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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