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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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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瑰丽天幕一直低垂到甲板上,船还在行着,木架上挂着的笼子飘飘晃晃,一笼笼花鸽又一笼笼白鸽,对叫着叽叽咕咕。夕阳光芒晃动中,水手们拉着绳子走来走去,十二桅巨大洁白的风帆迎金光而张。杜路今天跟他讲过,水手们逆风拉帆,是为了利用风与船帆间的夹角,走“之”字形前行。

是挺有趣的。白羽垂下头想:是在宫中都没听说过的事。

杜路见状,低声道:“小哥,别舍不得,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出来看江水。”

“不,以后都不要出来了,你吹了风再发病怎么办?”

说到这儿,白羽不禁有些懊恼,今天本来说好出来一会儿就回去,结果杜路讲起多年前在洞庭湖底下的海恩县夜入鬼城的故事,他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竟听了一下午,午饭和茶点都让人端上甲板来。虽说他们这一天都坐在舵前艏楼里,从小轩窗中张望江色,并不怎么吹风,但他还是担心杜路的身体。

杜路笑着摇头,却不欲再与他争辩,从木椅上站起身,扶着把手向艎板下走去。白羽赶紧跑在他身前,拉着杜路的另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步步下台阶。

忽然,耳后传来了轻轻的声音:

“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白羽一怔,下踏的右脚停在空中。

他缓缓回头,在暮光中回望杜路:

红金斑斓的天幕下,白色的大水鸟击江后腾飞而起,向着长空滑翔出遥远的长线,羽翼间晶莹的水珠向下洒落。暮色斑斓中,高大的黑衣男人正望着他,神情温和,目光认真。

他身后,云霞旋转,时空流动,一切金光红彩水鸟清江都在模糊着飞逝……春日洁白的光芒中,风过,白杨树哗啦啦地拂动,青年带着满身树影穿过游廊,年轻的脸上光芒跳动……

恍然间,周遭一切和十三年前重合在一起。

只是,他的手中空****的。

再抓不住那个姐姐一针一线缝成的小皮球。

白侍卫垂下眼。

他转过身,面对漆黑的舱房,拉着杜路的手臂,沉默地,缓缓地,一步步顺阶而下。

金字牌发出八百里。

最后一丝金光消失在结霜的琉璃瓦上,冰蓝的暮色笼罩了整座幽深的宫殿,游鸦结群,一大片黑压压的鸟影在暮色天空中飘飞,冷风中一声声呜哇哀号,冰凉洁白的鸟粪,穿越浓雾,垂落。

怎么都杀不尽。

宫里的老宦官总是说,是当年紫微之变死了太多人,宫里每一寸华丽的雕砖下都浸满臭血埋烂白骨,暴雨中空旷的金殿上淑德太后的尸体悬在白绫上**来**去,冤魂困在这座古宫里,不得超度,于是一年年化为怎么都杀不尽的乌鸦翔飞而去,在宫殿上哀号着散飞。

当然,这些话是只能暗地里嚼舌根的,从不敢让人听到。

陛下,是不信这些的。

那个男人既不信报应,更不信轮回。他嗤于善恶,不敬生死,甚至不拜先父,是百无禁忌而大逆不道的枭獍,乱世中虓阚振(外广内钦)的恶虎。他是开国之君,踏血成皇,一朝史书的伊始总是没有什么父慈子孝的美好故事,唯有烈马、长戟和四方杀戮,杀死自己最好的朋友取而代之,踩着恩人的尸体逼入宫门,肃清长安,火烧屠城……阴谋、野心、欲望、捭阖,这才是史书的第一页。随后掩饰起一片人伦纲常的清美图景,教导凡人们善恶有报,因此一辈子忙着做积善积德的恭顺人。

没有什么能阻挡那个男人,没有什么能使那个男人敬畏。

然而此刻,他的眼皮在跳。

御书房中空无旁人,赵琰独立窗前,遥望沉蓝天幕下大片大片黑压压的乌鸦,面容阴郁而锋利,唇线紧抿。

他的眼皮一直在跳。

窗外乌鸦一声连一声地哀叫,夜色里雾气愈发浓重,一种紧张的闷气在胸膛间淤塞,心脏越跳越快。

高大的帝王深深地呼吸,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着那明亮灼目的金字牌,正在黑暗中一站又一站地飞奔传送……他宽慰自己,当时可能只是事出偶然,比如当时扬州的水师调动出了问题,只能临时征用盐船,宋有杏并非叛变,反贼的势力还尚未能蔓延到心腹命官身上,一切只是他多虑了。

这样想着,胸中的郁结稍微缓解。

可他心里明明知道,他此刻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盐船?哪个官员会征用臃肿缓慢的盐船来送人?

一切都不正常得如此明显。

一切又如此明目张胆地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白羽到底是年轻,第一次出宫执行任务,即使再少年老成,也压不住这些厮混官场二十多年的老狐狸,还是被糊弄住了。

他绝不该上这艘船。

但这其实也不怪白羽,皇帝在同根蛊十年之期将满时,除了加强宫内戒备,还特设了八位巡抚,亲自派下去八方镇守,名为巡视刺察,实则是专门为了预备万一,一旦宫中出事,就能立刻八方消息接连。宋有杏是江东巡抚,相当于负责同根蛊之事的专员。同根蛊关乎帝国机密,白羽在江东地区只能和宋有杏交接,不能外泄。可谁又能想到,江东巡抚宋有杏,竟会在这节骨眼摆上一道,将皇帝的近亲侍卫领上了一艘身份诡异的盐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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