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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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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将脸埋在船帆的阴影中,用余光瞥视船篷中晃动的每一个身影,在心中默默计数。

在经过楼梯口的一刹——

小宝侧过身敲梆板,宽阔的背影挡住来往的视线,阿夏便在这一瞬间跳进木梯,飞快蹲下身。

落地的巨响被更声掩住。

小宝目不斜视,转身走向船尾,手中梆子起落。

这一串急促而响亮的更声中,阿夏沿木梯狂奔而下,跳到船底板上,飞快蹿进伙房,反手扣上了门。

“啪”的一声,伙房里高大的柜门自动弹开,黑暗中亮起一双晶莹含泪的眼睛。

白菜湿润的气味在黑暗中浓郁,这是个巨大的储物柜,一丈高一丈宽六尺深,贮藏着整船的瓜果。两面柜壁上竟有两个光点,那是两个被精心凿开的小洞,映着幽幽的光。木柜里,那双晶莹含泪的眼睛垂下,随即一只皱巴巴的手抓起一株大白菜,堵住了漏光的小洞。

她已在这储物柜里藏了一天一夜。

嘈杂的大船上,有谁会注意一个老太婆的去向呢?

方诺前天下令,让小厮们看着老妇人和麻子脸的青年,不许再进伙房。但又有谁能想到,她竟趁着昨夜大雨,溜进了伙房的储物柜,将自己埋在一堆白菜萝卜里面,藏到了今夜。

这个木柜和木船是一体的,更像是伙房里的储物间。她在昨夜的大雨声中,用锥子在两面柜壁上凿出两个小洞,分别对着船长方诺的休息室和杜路白羽的舱门。

那只带着疾病的盈盈泪眼,已然贴在小洞上监视了一天一夜。

“方诺睡了,白侍卫也昏迷了。”老妇轻声说,“杜路已经中了迷药,舱门也被牢牢锁死。这一次他必死无疑。”

阿夏无声点头。

那双黧皱的手掌,扒开一株又一株沉甸甸的白菜,抓住了一个米灰色物件的边缘,奋力往外拉,一根根胡萝卜和苹果纷纷掉落——柜底,露出几张破旧的羊皮。

这也是她昨夜藏好的。

两人将这些羊皮从柜底扯出来,憋红了脖子吹气,一个又一个革囊像是椭圆形的大气球,慢慢胀起。

老妇低头解开腰带,将四个羊皮气囊并排绑在一起。与此同时,阿夏手臂上青筋暴起,抓住案上大菜刀,“砰!”的一声劈向了地面木板。

柯木的船板涂满了榄糖,干透后滴水不透,坚重如铁;木板的交接处用铁钉钉成人字缝,填满石灰和桐油,严密而紧固。但是柯木纹理直行,随着大刀反复起落,底板顺着纹理裂开了一指长的细缝。阿夏便将大刀斜拿,刀尖先顺着缝隙的走向插下去,然后不断横扭大刀,木板吱吱呀呀的,渐渐磨出了一个两指宽的小洞。

阿夏抽出刀,妇人放下绑好的一串羊皮囊,低头望去,不由得问:

“怎么没有水?”

话音未落,他握着实心梆子插进小洞里,一头上翘顶着船板,一头奋力往下压。这梆子细如拇指,不到一尺,此刻随着下压而弯曲成弧形,颤抖得像只即将折断的苇秆。但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力量从这小小的梆子上传来,黑暗中“啪”地一响,霎时船板劈裂,一指长的细缝蔓延到三尺长,火光中,毛糙的木粒颤抖着下坠。

阿夏抽出梆子,站起身,宽大的脚板踏在裂缝上,用力地跺,木板在他脚下迅速塌陷,露出下面茶褐色的船底。

他跳进船底,再次举起了大刀,劈开细缝,然后如法炮制,随着梆子的弯曲,黑暗中蔓延出一条长缝,轰然洞开……

恰在此刻,头顶上那一直连绵响亮的打更声,忽地停止。

甲板上,小宝走到了船尾,扔下梆子和梆板,躬身走进了空****的船篷。

这个船篷的水手都是值下半夜班的,刚刚听着更声全跑了出去,长长的大通铺上一片狼藉。小宝直直踏着通铺走了上去,踏过发黄的枕头,踢开黑絮的破棉被,踩了黏巴巴的饭团,走到了通铺的最里面。

他蹲下身,掀开了棉被下草席的一角。

两个干巴巴的羊皮囊正垫在下面。

他抱起羊皮囊,忍着口中浓郁的腥膻,鼓起腮帮用力地吹气,洁白的革囊缓缓胀起……

黑夜中满空璀璨星辰,万顷鄱阳,水波****,如同碎掉的钻石洒到湖面上,摇晃着旋转。

灯火通明的大船,正划开黑水与星影,飞速地穿行。船身朱红大漆,金黄色的铜钉熠熠生光;十二张洁白的巨帆并排,像鹤羽般直直地捅向夜幕。

甲板上明灯荧荧,二十位壮汉喊着响亮的号子,一排排粗壮的手臂整齐地划桨,有人讲了句粗俗的玩笑,引得男人们大笑一片,工头便厉声催促,惊醒了一笼笼叽叽咕咕的鸽子,扑簌着翅膀在木笼里飞腾。水波起伏,灯影摇晃,星空浩瀚,人声喧嚣,两岸遥远的晕光柔柔地晃动。

直到忽然之间,满天星辰开始倾斜。

第一声惊恐的尖叫响起。

黑夜如千丈幕布,垂落到银光耀耀的无垠湖面,浩广而寂静。尘埃般的星星和湖中影子对望,万千光点,悬浮,破散,重聚……天地之间,恰如黑色绒布衬着银色大镜子,无数玻璃碎屑静静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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