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5页)
他们竟然敢。
火盆金色的光芒在跳,六个内侍瑟瑟发抖地低着头,心里想提醒皇上杜路没有死,又都暗自忍下了这个念头。这几日,他们轮流在内阁里守夜,念出一张张来自全国各地的密信,念得越多,越感到项上人头不保。
皇帝,亦随着时间的推移,站在失控的边缘。
这种失控不仅是情绪压力,更是神志上的,随着同根蛊十年期将满,皇帝偶尔会出现神志上的问题,有时突然暴怒,有时将往事当作现实,更有一次竟盯着窗外梅花笑了,冲着窗外朗声呼喊道:“杜路!杜路——”又猛地反应过来,抿唇不语。
这种失控只有极短的时间,却因此格外让人觉得恐怖。
赵琰是那样一位冷静自持的君王,天底下再没有人比他更擅长压抑自己的感情。三天前的夜里,内侍正在念宋有杏的信,皇上突然就暴怒着掀翻了案几,内侍在那一刹意识到了皇上在经历幻觉的折磨,因而瑟瑟发抖地下跪。但那时皇帝仍能掩饰住幻觉,以平静的语气生生压抑暴怒。
而仅仅三天后,饶是以赵琰的自制力,也无法在同根蛊的威力下保持时时刻刻的清醒与冷静。他竭尽全力与失控搏斗,但在极短的刹那,他仍会失控。
失控正在战胜他。
精神的失控正在战胜这个世上最凶狠的帝王,而帝王却无力抵挡,这是多么恐怖的事。
此刻,他正在敲打书架的拳头,突然又停下了。
赵琰转过身,注视着满屋狼藉和地上小鸡啄米般磕头的内侍,怔了怔,嘴角渐渐挑起。
那是一抹嘲讽的、苍凉的笑。
“我还没那么容易被打败。”
他自语道,声音在金光与阴影间空空****的。
漫天银白,漆黑江面。红明的大船冒大雨夜行。
又是人间雨夜。
淋了无数人家的房子,顺着灰瓦往下滴,打摇了红灯笼,染湿了泥燕巢。房子里的人睡着了,枕着雨声。他们相拥着沉睡,在同一张**,安放了一辈子的梦。
淋了江水,淋了青山,湿了冬花香气,湿了千户房檐。它们不动,任雨水连绵。
这是人间安睡的时刻,唯有这江湖飘**的夜行船。
船是永不得安宁的,它一生从无旧友只有新相识,亦找不到地方来安放一辈子的梦。客来客走,从此无消息,渡来渡去,从来不上岸。船只能孤独地前行,任两岸春花遍野又秋雨淋淋,共枕的,同船的,世世代代,聚散悲喜,冤孽情债,梦里梦外,雨已下了千百年。
漫天银白雨丝磅礴而下,江水不动,青山不动,两岸冬花不动,千家万户不动,唯有这灯火通明的夜行船,正劈开漆黑江面,掀着白浪冷雨,徐徐前行。
而在十二个时辰之后,它将永远沉没。
这一夜里,长安寂静的深宫中,腰间挂着鱼符的蓝衣宦官正捧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密信,两人一队地奔跑传递,脚下冰雪飞溅;
金陵城司户曹内,双眼通红的文吏翻着一箱箱残破的老契书,拼拼凑凑,指着一个个蝇头小字寻找一个叫作“刘田好”的名字;
扬州城宋府,门前大红灯笼迎风飘**,两个门卫揉着眼交接。红烛昏罗帐中,宋有杏正搂着肌肤嫩白的小妾,鼾声如雷;
益州隐蔽的深山中,层层树枝遮蔽了一座高耸的观星台,青年一边操弄浑仪,一边对壶喝酒,小女孩靠在浑仪下面,吹着鼻涕泡沉睡。高台之下,千帐连绵;
漫漫夜路上,两个蒙面青年一前一后,驾骏马奔驰。后面的那位怀中抱着一位昏迷的少年,红裘在风中飘扬;
草原金帐里,头戴皮帽的北漠官兵接见了刚刚抵达的汉家使臣,盛大的夜宴招待到很晚,篝火未灭,使臣们却早已酩酊大醉,七倒八歪地沉睡;
雷池江面,大雨淋漓,红明大船行驶于翻滚的银灰色江面。舱里,少年和男人共被而眠,柔和的金光镀上他们的脸。船上,二十位戴着青箬笠的壮汉正喊着号子划橹,银白的雨滴从帽檐滑到下巴上,又滚向甲板。
谁也想不到,就在这样的夜晚,一个注定会惊动整个帝国的巨大变数,正在由几个划船做饭的小人物,躲在船篷里悄声商量。
即将炸响。
天亮了。
还有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