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4页)
“好好好。”幔中人见他耳背已通红欲滴血,便笑着放过了这个古板正经的小书生,“咱们说正事,杜路那个大傻子今天到哪儿了?”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呢,谁让你瞎打岔。”
书生将手心里的两张字条递进了纱幔里:
“老板,信来了。”
黄昏,长安,暖阁内。
天黑得早,清冷的暮色压着冰雪房檐,偶有游鸦,在薄暮中散飞着哀叫。
雪已停了几日,冰却愈结愈厚。宫中从清晨到黄昏都传遍“嚓嚓嚓”的铲雪声。大道上,宦官们身负皮绳,拉着一架架木轮平板车运雪块,亦载着些太平湖中刚捞出的剔透莹净的大冰块,拉进仓里供盛夏时消暑。冷风四啸,偶有吹起的冰碴迎面扑来,吓得人赶紧闭眼。
暖阁内,十六个火盆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着,温暖的气流轻轻蹿,银纱花梨木宫灯下流苏摇曳。
“啪!”的一声响,狼毫毛笔带着淋漓墨汁砸向墙壁。
候在一旁的内侍们猛然一惊,双腿发颤着跪下。
圣上最近总是突然暴怒。
他们不知道原因,只是惶恐地连声磕头。
“那些噪声快把人逼疯了!”赵琰双目通红,手指在剧烈地颤抖,“雪都铲了多少天了,这声音每天都在我脑袋里晃!还有那些乌鸦又叫了,怎么还杀不干净,宫里人都聋吗!”
内侍们仍在齐刷刷地磕头,没人敢说一句话。
“谈判的使臣是死在路上了吗?高虓是老得动不了了吗?那群北漠人为什么还不停兵?那个新可汗到底在想什么!金帐里的间谍都是废物吗?为什么查不到新可汗的出身!布哈斯赫,北漠七部的军队朕都交手过,这个布哈斯赫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动兵统一蒙兀军团时,为什么没有任何情报传给朕?草原上的间谍是被杀光了还是买通了,朕吩咐过职方郎中要厚赂边民……”
他絮絮叨叨地骂着,手头抓住什么东西就“哗!”地往墙上扔,他狂怒,因为北漠的失控超乎了他的想象,更因为眼前又涌出了许许多多的幻象……
少年正望着他,目光担心。
夜黑如雾,他咬紧口中的尖刀,粗重的绳子绑在腰上,紧紧硌着泛酸的胃。少年担心地望着他,他却努力冲少年笑了,闭上眼纵身跳下城楼。危楼千尺,风声呼啸,他却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因为他知道绳子的另一端正攥在少年手里,他最亲近的朋友正用尽全力拉着他。下坠中,他的整个心窝都是温暖的。“为将军而战,”他想,“为了我的将军……”
黑夜中,漫天燃火的羽箭,绚烂得仿佛千万流星迎头劈下。
身边战士们纷纷失手下坠,他咬着尖刀,冒着漫天燃火的羽箭,一步步攀上了城墙,一把夺过戍兵的长戟……他的胸前在燃烧,但他浑然不觉地提着长戟狂砍,转身将一个偷袭的戍兵挑下城楼……“为了我的将军。”他默念着,流血的手臂颤抖着,抓紧了搭向地面的绳梯,用肉体当护盾,扑在绳梯上……
一声呐喊,鼓角齐鸣,杀入营门。
身后北漠军帐鼓声大作,数千士兵举着火把奔涌而来,仿佛燃烧的赤海要把他吞没……“咚!咚!咚!”他右臂的骨头已经断了,松垮地拖在身后,他便换了左手挥着沉重的大斧,一声声劈着城门后巨大的铜门闩,整条手臂被震得生疼……他浑身都在流血,脑袋嗡嗡地发晕,并肩的几个士兵还在咬牙劈门,他带着满脑袋冷汗,双眼发红地呐喊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劈向门闩……一片漆黑的晕眩中,他似看到了洁白的光缓缓展开……
“燕子!燕子!”
千万铁骑擦面呼啸而来,戴着金面具的少年坐在高马之上,破城而入,指挥千军。银甲铁骑直冲北漠军帐,恰如一条银色蛟龙搅乱了赤红血海,鼓角齐鸣,弩箭遮天,一切都在燃烧,在怒叫,断肢在地上跳跃,马头被整个砍断,血雨奔流……他虚弱地靠在城门的暗处,带着浑身烧伤和污血,摸到了地上的一张弓,他将弓弦架到断臂上,咬着牙冒着冷汗,用左手拉开了弓,箭射出去的一刻痛得几乎哀号……
凌晨绚烂的熹光中,头戴金面具的少年登上城楼,将大旗迎风插下。
狂风吹大旗,照亮了满地残骸,一些燃烧的军帐还没有熄灭,青烟在狂风中乱飞,战马安静地吃着秣谷。戴着金面具的少年不顾一众军士的簇拥,站在城楼上俯瞰,焦急地高声大喊着:“燕子!燕子!燕子——”
他听见了,可他已经连举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条癞皮狗一样拖着断臂躺在阴影中,费力地抬眼,望向高处的少年,露出了浅浅的笑。这就是他的将军,年轻的、身上带光的、注定要征服天下的将军。太阳的光芒正在从将军的身后升起,金面具熠熠生辉,像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他望着,微笑着,终于在疲倦中闭上了眼睛。
十八年前,他们就这样,一遍遍经历胜败,流亡,偷袭,被困,一个城池又一个城池,一个关隘又一个关隘,一片草原又一片荒漠。天底下人都摇头说,没有人能战胜蒙兀军团,一百年来北漠的铁骑令汉家天子闻名胆战。可小杜的名字震颤了整个草原。北漠人都说,小杜是个长着鹰眼狼牙的战神,所以要戴金面具遮挡。而只有他知道,将军虽生得高大,但挂帅时才十六岁,为了遮挡稚嫩的面孔,方才戴上面具,以便如嗜血野狼般嘶吼着上阵杀敌。
那个身穿孝服面戴金面具的少年将军,用三年时间逐渐收复了边陲城镇,击垮北漠七大部落的联盟,彻底粉碎了号称铁骑浮屠不可战胜的蒙兀军团。最终,将军带领一百轻骑横越草原,追敌八百里,亲手斩断了可汗的头颅。那一夜,他看着将军三年来第一次喝酒,酹酒于地,放起熊熊大火,将可汗的头颅扔进火焰中燃烧,冲着爷爷战死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这是他们并肩打下来的和平。
这是将军的理想。
皇帝撞翻一架书册,猛烈地用拳头击墙,嘶声大叫道:
“狗屁的理想!他死了!死了!他当着我的面跳火自杀了!他竟然敢!我没允许他死!他竟然敢!”
一屋内侍把头埋得不能再低了,恨不得一个个堵住耳朵。
“北漠人——”他几乎在咬牙切齿,“北漠人!”
他们摧毁了将军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