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4页)
顿了顿,他又说:
“我也……不恨你了。”
少年闭上眼,浅浅两道晶莹的泪却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
恨吗?
不恨吗?
他原本可以拥有快乐的、自由的一生。
他的家人和姐姐,都惨死在十年前江湖联盟的失败中。他作为乱贼之子,被掳掠到生不如死的训练营中。
在成为一个恶毒的杀手之前,他也曾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没有一个孩子会以为,自己长大会成为一个坏人。孩子们都以为自己也会成为英雄——
像杜路一样。
小小的他握着小皮球站在春庭中,虔诚敬爱地望着杜路的背影。
那个落雪的冬天,小小的他为杜路堕火殉国而悲伤地哭泣,却从未想过,命运的苦难马上要降临在自己稚嫩的头顶。
他被送入人人相食的厮杀地狱,他被喂下一生无解的剧痛毒药,他浑身伤痕,日夜匍匐在别人脚下乞讨活下去,他失去了他的自由,他的尊严,他的梦想,他的姓名。
白羽,是那柄剑的名字,不是他的名字。
他真正的名字,早已被掩埋在深海下的废墟中,那里葬着无人问津的过往与带有那个孩子幸福记忆的尸骸,时光泥沙俱下,光影中海水震**。从此再无人知晓,世间最残忍恶毒的杀手,也曾经笃信着光明的英雄。
白侍卫一生的苦难都因杜路而起,最初的信仰也因杜路而起。此刻白侍卫望着杜路,竟一时不知自己该怀着何种感情。该恨他吗?自己的家人都因他牺牲,他却为何还苟活于世?
可杜路又即将死去,他衰弱的生命之火正在白侍卫眼前一寸寸熄灭,这就是一代英雄最终的狼狈结局。
算了。白羽稳了稳心绪,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
不要再掺杂感情了。
无论如何,在这场旅途的终点,他都将亲手结束杜路的生命。
晚饭时,杜路还没醒。
一船上下人心惶惶,三四个小厮急急忙忙地煮药换热水,走马灯似的奔来跑去。船长方诺学过一些医术,也赶紧来查看杜路,眉头紧锁着建议微调几味药材的剂量。
其间,白侍卫一直坐在小马扎上,寸步不离地守卫着杜路,玻璃球般的眼珠无声打量着一切,任何喂到杜路嘴里的东西都要他先点头。少年单手支着下巴,面无表情地听完方诺的建议,对门外吩咐道:
“把之前的汤药倒掉,按方船长的话,重新煮。”
舱门外候着的小厮们马不停蹄地又跑走了,捧着药碗跑到甲板上,把先前熬了几个时辰的黑色药汁全倒进了映着黄昏的江水里,又奔到伙房内重新劈柴洗瓮,满头大汗地对着火苗摇着小扇。
舱室内,方诺用手帕擦汗,对着少年躬身行礼:“草民狂瞽,多谢白侍卫信任——”
“不必。”白侍卫仍坐在马扎上,像只漠然的白猫,打量着面前躬身的矮胖男人,“方船长,你是宋巡抚安排的人,我自然信你。如今杜路病重,想你也不敢妄语。只是有些事,你也不该妄做。”
方诺刚擦净的额头上霎时又流下一片细密的汗珠:“草民愚钝,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白侍卫注视着他,冰霜般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大家都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杜路但凡出一点差池,我们都得死,对于杜路,你自是不敢有危害之心的。但我不明白,你私自安排那么多小探子来监听我们,是什么意思?”
方诺把身子躬得更低了,面上汗流如雨:“白……白侍卫,您误会了,那是草民家中儿女——”
“唰”的一声,话音还未落,一条白练已缠上了方诺的脖子!
白练彼端,少年仍坐在低矮的小马扎上,颇平静地说:
“不得放肆。在我腰上这一方御赐玉牌面前撒谎,与欺君同罪。你是湖北人,那群小孩满口四川话,怎么可能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