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3页)
白侍卫注视着他,冰霜般的目光极冷,声音更冰凉:
“我没的选择,没有做善人的命。我从十岁就开始杀人,手上有几千条人命。我唯一的价值就是杀人,如果哪天我杀不了人了,我也活不成了。你说,我该怎么行善呢?”
男人张张嘴,却说不下去了。
一种致命的疲倦如同浓重的墨汁,从他心脏里漫了出来,染上周遭的一切,这幽暗封闭的舱室,这明灭的孤灯,这遥远的水声桨声,这一阵阵的颠簸恰似平生风雨无奈。
他虚弱地坐在幽暗中,抬眼注视着面容稚嫩、清爽干净的少年,却在少年的眸子里看见了一个同样老去的灵魂。
他们一样苍凉,一样无奈,一样残缺。他解答不了自己一生的困惑,亦无法拯救从地狱里吞噬死人血骨长大的少年。
他从幼年时,就格外喜欢呵护脆弱的东西,他捧着奄奄一息的小灰猫一滴一滴地喂米水,冒险给冷宫中哭泣的念安公主送食盒,把大雪中跟在身后乞食的小狗抱在怀里暖,拉着满身鞭痕的赵燕逃出痛苦的家……可到头来,他谁都救不了。
那少年嘲弄的声音还在耳边,一声声似要撕裂他的灵魂:
“大圣人,大英雄,你既然不能解救芸芸众生,又何必把你高尚的理想强加在他们身上,平白教他们挣扎痛苦呢?”
这一问如当头棒喝,震得杜路目眩耳鸣,似有千只蜜蜂绕着头嗡嗡飞翔,又似有万斤黄铜大钟罩在他身上,外面万人诵经撞钟声如海涛,他被关在钟里浑身发颤,用尽最后的力气孤独地、虚弱地说:
“不,不是这样,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为什么少年是错的,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的。可他还是想说,还是想对整个世界说不是这样的。但他什么理由也说不出来,他拼命想说些话,急着想说些话,越来越多苦热的气体在胸间积聚,哗地冲了上来——
那是一口黑红色的血。
急骤的热气在身体里乱窜,他抓住床沿,顷刻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摇摇欲坠地下趴,黑红色的血液四处溅落,染上了少年的白衣。
白羽吓坏了,他赶紧蹲下身扶着杜路,轻轻拍打杜路颤抖的脊背,焦急地问:“怎么了?你还好吗?”
杜路吃力地抬头,一种苍凉浮现在眉眼间,却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轻声说: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的。对不起。”
那只大手缓缓滑落了。
他整个人向前倾倒,像一只重伤后竭力飞翔却又被一箭射中的大雁,闭上了疲倦的眼睛。
“喂!喂!”
少年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支撑住男人:“你怎么了?杜路,你别吓我啊,杜路!”
没有回答,白侍卫只好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黑衣男人,将他的下巴托到自己肩上,摇摇晃晃地抱着他站起身。杜路比白羽高出太多,这猫儿般的少年像拔了一颗大萝卜,咬着牙抱起杜路,又倾着身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回**,轻手轻脚地把脉。
这一刻白羽才意识到,杜路的生命有多微弱。他赶紧从行李的银盒里取出一粒药丸,拿小刀仔细切碎了就着凉白开喂杜路服了下去,又按照四页纸上韦温雪专门的嘱托挑了些药材,吩咐小厮赶紧拿着紫砂药锅去煮。
等药的时候,白羽又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目光落在杜路身上。男人躺在一片幽暗的光影中,紧闭着双眼,他的睫毛其实很长,一根根投下清晰的影子,随着船的晃动而轻颤着,而细小的纹路已在眼角散开,像是岁月把透明的雪花吹散在他面上。
他已不再年轻。
白羽望着望着,伸出手指,一点点擦掉了他唇边凝结的血污。他下巴上有一些浅灰色的小胡茬,扎了少年的手指。
他实在太消瘦了,下颚的线条锋利得像把久未出鞘的古剑,又在时光蹉跎中变回毫无光泽的废铁。白羽用手包住他的下巴,感觉到手心里被轻轻刺着,像是锈。
白羽忽然有些难过。
他本来有很多事要追问杜路,他的家人都死于对杜路理想的尽忠,而到头来理想是一场泡影,杜路自觉亏欠吗?这么多年来心安理得吗?从年少孤勇到落魄流亡,从理想世界到世事残酷,杜路还在执迷不悟吗?背叛、暗刀、火海、唾弃,这才是世界的真相。他二十岁时就建立起“垂辉映千春”的不世功业,在那个权力摇摇欲坠的时代,他若是做个恶人,将是这世上最伟大的恶人。可他偏要做那个扶持幼帝的好人,于是成了这世上最凄惨的好人。历经种种幻灭后,他还对一群小孩心怀怜悯,不觉得自己这一生讽刺而可笑吗?
他活不长了。
白侍卫像个被一针扎破的气球,软塌塌地垂着,望着面前人命危浅的男人,满腔愤怨与追问无处可去,只能是一声无奈的叹气。
“算了,我不气你了,也不杀那群小孩了。你快点醒过来,你一定得活过这次绑架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