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2页)
这不是一个侍卫该听到的话。
白羽垂下了头。
“你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良久,白羽知道自己不该问的,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轻颤着响起,“陛下……那时你的副将赵琰,为何会暗杀你?”
杜路苦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我,我也想了很多年。”他轻轻吁了口气,“可答案是,我不知道。”
白羽瞬间抬头:“你不知道?”
“很奇怪吗?我的一生都受困于这两个错误的真相。当年燕子把我推下悬崖时说,我是他最恨的人。可我并不明白仇恨是如何发生的。就像我为何会在热烈的理想和一步步的奋斗中,断送了大良的国命,我这个人总是在做错事,可我从未明白,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这是他一生的困惑。
他一直都做着对的事,做着理想中的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头来,一切都错了。
曾经,他是个眼神明亮的少年,要用热情的生命温暖整个冰冷的世界,要结束人间的一切苦难。可到头来,更多的苦难因他而起。他带来不了和平,只带来了愈来愈多的纷争和战乱。
良朝因他而灭亡,他最好的朋友其实恨他,他想恢复良朝正统却杀害了更多的人……如果不是他,家族不会遭遇灭顶之灾,韦二不会冒死逃命、被迫流亡,西蜀武林不会惨遭清算,还有从草原到江南,那么多死在他刀剑下的无辜生命……
他年少时所有的理想都坍塌了。
他也放下一切,执着落地,只祈求死亡早日把自己湮灭,以赎清这一生的罪过。
只是,这种困惑将永生永世地伴随着他,孤寂地、绝望地伴随着他。世间没有一个人能解答这种困惑,甚至无人能理解,他只有一个人孤独地苦苦思索,直至在无解的困惑中孤独地死去。亦唯有这种困惑,能陪伴他踏上无人与共的黄泉之路。
“不要说了,都过去了。”白羽如此说道,心想:或许你根本没做错什么,只是你妨碍了他的路,帝王的大业,总该有被他踩在脚下铺路的人。你以为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可他只把你当成垫脚石。
白羽并不理解这种困惑,因为白羽从未参与过两个少年的友谊。那时在长安城明星如缀的夜空下,杜路拉着赵燕的手逃出那压抑的痛苦的家。“没有人再能打你,哪怕他是你父亲也不行。”他一边拉着黑衣少年跑着,一边转头说道,“燕子,从今天起就不回头了,那个家不值得你留恋。”飞奔中耳旁夏风如响箭,他拉着他跳进夜河,溅出的水花波光粼粼,仿佛要去击中月亮。面色苍白的黑衣少年把头埋在水中,整个人还在颤抖,良久,才带着满脸水痕和血疤抬起头,安静地望向他,轻声说:“好。”
北疆的第一个冬天,是可怕的酷寒。一次严重的溃败后良朝军队弹尽粮绝,杜路受了致命伤。那一夜,漆黑的冰原上卷起了漫天的暴风雪,他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放下我,然后离开。”他在濒死中下令,可那个皮肤苍白的黑衣少年依然背着他往前走,在暴风雪中把他的手臂越抓越紧,低着头,一言不发。那年杜路十七岁,那个不爱说话的少年把最后一双靴子留给了他,穿着草鞋背着他冒着风雪在冰面上走了三百里,差一点永远失去了双脚。而他肋间插着长箭,在少年颠簸的背上发着高烧,看见暴风雪中少年安静的眼泪不断砸落在大雪中,“放我下来吧。”他虚弱地说,“你不要哭。”少年摇头说:“没有哭,你就这样活着跟我说话,我就不会流泪了。”
多年后,当杜路疲惫地靠在**,试图给白羽讲述这个故事时,一切却变得如此难以理解:天下所有人都明知故事的结局,知道在五年之后,这两个男人之间将发生一场极为惨烈的背叛:苍白的青年赵燕,将与杜路的宿敌勾结,在战争中发起暗杀而把匕首插进杜路的胸膛。他亲手把自己的朋友推下悬崖,他夺走了杜路的军队,他还会取代杜路成为新的大将军,并最终踩踏着杜路的平生而建立起自己的大业。这才是故事的结局。人们站在结局去看开头,便说那一切友谊与记忆都是骗局。
在这一场惨烈的背叛发生之后,当年的故事已变得面目全非了,仿佛既不值得回忆,也无所谓真假。
可杜路知道那些事曾无比真实地发生过,十八年前,当他穿着丧服跨上战马,在群臣的摇头声中带领爷爷留下的残兵奔赴战场时,苍白寡言的黑衣少年赵燕,是他身后唯一的追随者。在北漠夜晚尖锐的风声中,当所有士兵怯懦地望向铁骑浮图时,赵燕是他坚定不移的勇士,嘶吼着跟随他冲向了漫天火海。“在我战死之前,我们会看到世界的和平。”火光中,杜路取下了金色的面具,带着满身血污躺下,疲惫地望着远方的城池,轻声讲起那个梦想中礼乐教化的美好未来。黑衣少年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扒着火堆说:“我相信你。”
赵燕曾毫不犹豫地相信杜路的一切理想。
他是唯一的信徒。
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故事,连那场近乎赤脚走过的三百里风雪,都是很小的一部分了。数不清有多少次,战场上赵燕扑到少年杜路面前,为他挡住漫天流火与飞矢;他无数次去做最危险的先登士兵,他在埋伏受困中留下,为杜路断后;被北漠军队俘虏时他才十八岁,在对方逼问杜路的下落时紧紧咬住自己的牙。当杜路终于救出他时,抱着一个几乎血肉模糊的人形。杜路看着他流泪,他却笑了,说:“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本来就相信你会战胜他们所有人,只是担心自己看不到那一天了。”
这些都是真实的故事,只是最终没有一个好结局。
悬崖上发生了那场暗杀。
赵燕杀死过他,也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年少过往,杀死了这个故事中所有的泪水与理想。当多年后皮肤苍白的皇帝披着金袍独坐在高座上时,他用死亡恐吓所有史官不敢再写杜路的名字,他偏执地要抹杀掉自己年少时的任何痕迹。
“我不明白。”
这种无解的困惑永生地缠绕着杜路,他不明白赵燕的仇恨是如何发生的,他不明白世事到底哪里发生了错误。
一个人救了你,又杀了你。一个人曾无私地尽忠于你,最终却又恨你。这要你如何相信,他年少时的眼泪都是骗局?
杜路不是执迷不悟的东郭先生,但他至今仍不相信赵燕是一匹从小伪装的恶狼。如果只是为了权力,赵燕早就动手了。他们一起打了五年的仗,每日同席而坐,共营而眠,他的脖颈随时向赵燕坦露着。赵燕有无数更好的时机,可他只是一次次本能地冲来,用自己肩膀的血肉挡住冲杜路而来的利刃流箭。
可白羽若是听他讲完这些友谊的故事,大概也并不能理解这种困惑,只会嗤之以鼻,并把飞鱼的故事讲给杜路听,再次重复道:感情,并不影响人类的利益决策。
“我其实是想说,小哥,你还小,要去做个善良的人。”男人依然坦诚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年,声音很温和,“虽然我满心理想却背了满身罪孽,但这不能影响你对善良的信念。我做了太多错事,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做恶事。”
“可我生来就是做恶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