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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两岸青山,白江流水,孤船影。
舱里。
“你不能杀了那群偷听的小孩,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生命,你不能这么冷血——”
“轮不到你教我。”
这带着讽刺的话音落地后,一种苍凉的狼狈浮现在杜路面上,他张嘴欲言,却说不出一个字。
孤灯晃着,仿佛一层幽暗的雾气充塞于两人之间。
白侍卫别过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只是尽忠于陛下的臣子,那些十年前的旧事纵有亏欠,也是私怨,不该在公务中掺杂感情。此刻,他只应该把杜路当作一次任务的合作对象,平生无交,事后灭口,恰似两个陌生人于茫茫人海中擦肩,无论前半生做过什么混账事都与彼此无关,切不可谴责对方,更不能感情用事。
杜路还在抿紧了唇线沉默。白羽想结束这无必要的冷战,开口欲道歉,可一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消瘦的身影,那股暗火猛地一下就从心底蹿上了上来。
凭什么他要向杜路道歉,明明是杜路欠他的!
父母因他而死,哥姐因他而死,就连这十年炼狱生涯,也是拜他所赐!
他却无知无觉,躺在江南青楼里做着温柔安乐梦,被人安安稳稳、红巾翠袖地伺候了十年。
杜路跳火自尽时,白羽十岁,他的父亲跟随着杜路在渝州城内坚守到了最后一刻,葬身于屠城大火。消息传来后,一家人都蓦地静默,母亲空洞的双目中静静流出清澈的泪,窗外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小小的孩子攥着一个小皮球梦游般走了出去,站在大湖边发呆。千万朵梅花倒映在翠碧的冰湖上,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脏兮兮的手指带着冻疮抹泪,风雪和泪掉在一起,皮肤如刀割般生疼。
十年前,父母为英雄末路而落泪。十年后,他方知道,英雄是假的,英雄有自己全身而退的法子,没有退路的、被牺牲的、被赶尽杀绝的,只是那些被英雄感动的平民。
或许,这些平民的泪水,在杜路看来也是可笑而无意义的。他不是说了吗?他连妃子陈宁净都不记得,他根本不知道天底下曾有多少人为他而死。
或许,他也根本不在乎。
杜路已沉默了太久,久到白羽以为他也生闷气了,但白羽亦不愿向他妥协。就在这时,杜路忽然抬眼,望着白羽,那目光诚恳而哀伤:
“你是对的,轮不到我教你,我这个杀尽天下的屠夫没有资格教你向善,可说来奇怪,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恶事。”
这声音太苍凉,又太温和。
白侍卫一怔。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一心向善,就做了越多的恶事,越是挣扎坚持,就背了越多的冤孽罪过……我坚信着理想,一步步实现,回头却发现,理想……都是错的。”
他仍坦诚地望着少年。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直达生命本质而难以理解的苦难过往,他明知理解无望,却依然一块块亲手剥开自己浑身累累的伤疤,坦诚地,温和地:
“我是个遗腹子。在我出生前的一个月,我的父亲战死在北漠。那年下着大雪,我爷爷用马驮着自己儿子的尸体从战场上归来,他们说老将军那一路都没有流泪,直到抱住刚刚出生的婴儿,他发着抖望着身后一路走回来的雪路,轻轻掩住了自己苍老的脸。
“‘可我们杜家不怕绝后。’那是我爷爷六十岁时再次披甲时说的话,‘我从不后悔让自己的儿子走上战场。’他戴正了自己白发上的铁盔,‘若我死前不能把蛮族人驱逐出雁门关,那我的孙子还会去。’
“他从小教我经史,教我写的第一句话就是‘怀与安,实败名’。在礼坏乐崩、贵族乱政的时代,他是一个坚毅得令朝堂恐惧的男人,面对着令人闻名胆战的蒙兀骑兵,他撑着群臣的腰杆不许他们跪下去。‘被权力嫌恶是所有武将的宿命,’他说,在整个朝堂的窃窃私语声中,他坚定地把北方的兵权重柄握在自己手中,与关外的虎狼厮杀,‘而我从未想过要善终,我只是要为国家做完必做的事。’他为我树立了一个金色的理想,一个我曾坚信不疑的理想。‘为此你可以杀人,甚至可以杀一国的人,’他俯身教我,‘时代必有牺牲,然后才有政教与太平。’”
“你不能说他错了。”白羽轻轻吁了一口气,承认道,“若没有你们这些偏执的铁血者,蛮族铁骑早在五十年前就踏平了中原。”
而杜路,是一百年间唯一战胜过蒙兀军团的人。白羽不想承认这一点:此刻大定的一切和平繁荣,正是建立在面前这个衰弱男人的功业上。他才是被背叛、被损害、被掠夺的那一个。
“可我要说,这或许是有错的。”杜路缓缓抬头,望向白羽,“为了安全地把我送到目的地来交换张蝶城,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一群可疑的小孩,是这样吗?”
白侍卫没有犹豫:“是的。”
“我少年时也是这样毫不犹豫。”杜路说,“十六岁时,我的爷爷死在北疆,那个男人以他的方式为国家尽忠到了最后一刻。在满朝绥靖的声音中,我穿着丧服跨上了战马。我毫不犹豫我为什么要杀人,那些蛮族人是杀死我父亲、爷爷的仇人。只有战胜他们,才有国家的未来。后来我也毫不犹豫为何要杀西蜀人、东梁人,尽管他们与我无冤无仇,但只有消灭了那些国家,才能恢复大良的社稷山河。
“为理想而征战,在战争中殉道,一步步地收复失地,时刻准备好用自己的生命来重振国命,这就是我前半生的故事。”杜路垂下了眼睫:
“但当我终于完成了这一切后,我的国家反而遭遇了灭顶之灾,被我最好的朋友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