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3页)
很快便吃完了,他在灶前蹲下身,仰着头,上下唇紧紧贴着锅壁,一手扶着锅下倾,一手拿一根筷子挑锅壁上粘的米粒,小心地扒进嘴里,用门牙咀嚼着下咽。锅倾斜得更低了,他也蹲得更低、头仰得更高了,一滴不漏地喝完最后一口米水。
胃还在隐隐作痛。
他放下锅,脚步飘忽地走回屋里,躺倒在**。
一身汗又渐渐凉透。
他盯着满是垂落枯草的天花板,几道熹光从草缝射入房内,映在眼中。他又想起了梅寻,想起翁宰相,想起黑夜月下的大笑飞奔,只觉得恍如隔世。一夜狂梦悲喜从地狱游向天庭,梦醒,又回到了贫贱人间。
梁上鸟声在跳,一根枯黄的干草折断,悠悠向下,几道熹光落满屋,洁白光芒中无数微小灰尘旋转,枯草穿过光芒往下飘——正方形的草屋里,塞着一张木板床,灰黄床单下露着半截红砖头,两个书柜,脚下书页散落一地,一张极小的案几被左右各四块红砖支了起来,砚中墨已干涸了,宣纸草纸凌乱,四根毛笔倒塞进笔筒,给右边清出一小块空地——这正是他意兴飞扬,挥墨写出无数绝代好诗的地方。
枯草落了下来,才知道仅有的一块空地板也是坑洼不平的。
他回忆昨夜的宴会,却只记得漂着细葱花的金色黄花鱼汤,一块块粘连而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白玉小酒杯里银光闪闪……
“嗝。”
他没吃上一口。
他真饿,饿得整个人在血淋淋汗淋淋地颤,昨夜的冷眼笑声在四周晃**,他颤得愈发厉害,指甲刺进掌心,握紧了拳:
再也不能干看着别人喝酒吃肉……缩在角落里干看着酒肉被别人瓜分……
他也该吃上一口的,他该得的!
人生只有一次,他不能一辈子就旁观别人喝酒吃肉,他的一辈子就这么短……酒真香,肉也香,可他一口都吃不到,错过了,就一辈子吃不到……
他暗暗发誓:下一次,他一定要吃肉。
宋有杏记得清那根枯草的飘落,但怎么想,也记不得后面半个月的事了,记忆再次连上时,已是下个月初的清溪诗会了。
这一日诗会上的每个人、每句话,他都记得纤毫不差。因为这一日,是他一生命运的拐点,凭借着这一日诗会上的表现,他得到了翁宰相的青眼,并由此在当年中了进士。
那天早上鸡还没叫,他就起床换了最体面干净的一身衣裳,在怀里揣好新写的诗帖,喝了半碗凉水就出门往清溪走。之所以出发这么早,一是因为凌晨凉快,二是因为不能走快,害怕出汗弄臭了衣服。他拣着凉阴地走走停停,想着要怎么自我介绍,也不知道梅寻和翁宰相打招呼了没……
“啪。”
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正托着腮的宋有杏陡然一惊,这才发觉,面前油灯已燃尽了。
他在回忆中写史,竟不知不觉写了一整夜。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一片漆黑中,唯有窗户透着沉蓝微明的天色,早起的厨娘已在花园中穿行,红茶花开了满园,在纸窗上徐徐晃着影;冬日冰凉的晨风飘**,房檐上铜铃轻响,屋里平棋上吊着的八角琉璃灯也在颤,红黄相间的长流苏轻轻拂动,扰得香炉里长烟也在袅袅晃动,拂向旁边的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刚从闽北送来的海棠,幽暗中寂寂的、艳艳的。
那根枯草,似还在半空中飘着。
他点亮了灯。
灯下纸稿上,一行行墨字淋漓,让他疑心不是自己写出来的。他陌生地读着,读到翁家的故事、梅家的故事、东梁的战争、自己的故事……十六年了,他想,竟已十六年了。
那场盛筵,那些人,那个国家,早已没影了。
那么热热闹闹的、鲜亮体面的排场,那么位高权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士族,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宰相,富裕强盛仿佛春阳般光芒万丈的国家,竟然就在两年后,忽地就没了。
而终结这一切,戴着金面具在江水春色中率万船东下,从草原征战到江南,在二十一岁完成天下一统之不世功业的将军小杜,如今……谁还认识他呢,一个虚弱的残废。
冥冥之中,所有命运在即将崩溃之前,总会出现热腾腾的繁华狂欢。东梁在春景盛世中走向毁灭,北良在天下一统中江山易主,小杜在不世功业中遭暗杀取代。宋有杏不禁想,古人常道盛极而衰,真耶假耶,其天命耶?文王演《周易》,仲尼做《十翼》,洋洋洒洒数千言,亦不过是说了盛衰二字。如此看来,青史即轮回,兴亡幻梦中,一场又一场热闹终究归于寂灭,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四十三亿两千万年不过大梵天里一白昼,面前百柜经史只是同写了一件事。宋有杏思及如此,笔头停滞,灯火愈闪愈暗,纸上水墨越晕越远。随着长长一声叹气,笔被提起,判道:
富贵难终
不过,若是一切权势与荣华都注定衰败,那么衰败后的事物,又该如何存在呢?
宋巡抚摇摇头,将这个莫名的想法驱逐出脑海,站起身,吹灭灯,在心中盘算着中午和翁明水的会面。
身后,海棠还在浓烈地、哀寂地盛放着;空中,长流苏轻轻拂;平棋上,一格格蓝底牡丹在幽暗中浮着隐约金光,静静俯视着宋有杏走远,又俯视着“富贵难终”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