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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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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臣香站在爹爹身后,等了半天客套话,心想终于结束了,却见宋有杏又开始滔滔不绝,听着满耳“救乱还是止乱”“诛管蔡还是保诸臣”,心里急得想去撞墙,使劲儿拉着爸爸的手臂,想赶紧回家,却被梅寻反手打了下手心,示意安静。

今天爹爹生气了,小臣香有点害怕,只好委屈地盯着地板,听着头上书生滔滔不绝的“王亦未敢诮公,究竟是未敢还是心惑……”,一只小脚在地上转啊转,想看看能不能钻出一个洞来。

“《七月》和《东山》可与《鸱鸮》互证。由此,晚生认为孔颖达《尚书正义》所言有理,周公是摄政东征而灭管蔡,而非《郑笺》以为之东避。”宋有杏行礼,眼角微露得意之色,“此问题已困扰晚生多年,还请梅学士不吝赐教。”

其间,梅寻面上微笑颔首,心中却觉得这书生卖弄,听到“周公摄政东征”时更是反感,心道:这“周公摄政”四字,岂是一个布衣书生能妄言的?虽口诵《郑笺》,未能知其深意,还谈何经史?只怕此人还须得从“四书”读起,先识得“纲伦”二字。

话毕,梅寻听得宋有杏反问,心想郑玄之言非错也,意不在此也,是宋有杏只识字面而不解深意,却不欲再言,只道:“博闻强识,实属厉害。这《金縢》乃一桩千年公案,宋公子却能从东征东避之辩入手,穿插毛、郑、孔三家之言,诗史互证,讲得井井有条,令梅某大开眼界,一时无言了。”

宋有杏听得此话,瞬间如沐春风,一脸欣喜藏不住,登时连谦虚话也忘说了。

梅寻身后,梅臣香已呈小鸡啄米状,站着打瞌睡,头一勾一勾地撞到爸爸身上。梅寻见状有些心疼,一把揽住儿子,提袖为他擦口水。梅臣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爹爹,我好渴睡,想回家困觉。”

梅寻见这书生精神奕奕,心知他正在兴头,说起话来怕又是没完没了,便先发话道:

“有幸结交宋公子这样的风雅人物,本该彻夜长谈,可惜犬子年幼,你我二人只得改日再叙了。”

“自然自然,晚生今夜叨扰梅学士与令公子了。”

梅寻便与他别过,牵着儿子走出翁府,欲上轿离开。宋有杏跟在后面送了一路,临别时终于忍不住了,又叫住正抱着儿子上轿的梅寻,问道:

“梅学士贵人多事,不知何时有空,晚生也好拜访贵府,再向梅学士请教啊。”

梅寻的身形僵住了。

没人可见的暗处,他的眉头不耐烦地皱了一下。

但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清雅柔和:

“近日来政事繁忙,一时竟不敢与宋公子妄下约定,生怕落下诳驾之罪。恰好下月初三,翁尚书欲在九曲清溪举办次韵和诗之乐事,金陵才子都去赏酒,宋公子也请前去,或可邀得翁尚书青眼。”

宋有杏听得如此,当下喜不自禁:“届时还请梅学士在翁宰相面前多多美言。”

“那是自然。”梅寻对书生颔首,“就此别过,清溪再会。”

宋有杏恭送梅寻离开,待马车在黑夜中消失后,终于按捺不住兴奋,在原地跳了起来!

他飞步往家里走,心中欢呼雀跃:真是起死回生的一夜!结识了梅寻这样的当朝红人,游上龙门便指日可待了。

更何况,梅寻已答应将自己引荐给翁朱,自己很快就是宰相门生!

宋有杏想着想着,禁不住兴奋地跑了起来。明月下,夜风穿衫而过,他像只轻盈的白雀,马上就要飞起来了。

跑着跑着,他又将今夜与梅寻的对话想了几遍,不禁佩服自己灵机一动谈起经史,向梅学士展现了满腹学问,他可不仅背了诗书,还将《郑笺》和《尚书正义》背得一字不差哩!梅寻那句“令梅某大开眼界,一时无言”在耳边回**,他越想越开心,禁不住像喝醉酒一样哈哈大笑。

梅寻也真是个伶俐人,眼见今夜翁宰相醉酒误读了我的诗,便赶紧邀我下个月参加清溪诗会,我可得好好准备,到时候一飞冲天,万不可在翁宰相面前埋没了这满腹的学问哩。

宋有杏跑回家后已是三更,脱下一身满是汗臭的破衫,解开纶巾,躺在吱吱呀呀的木**辗转了许久,兴奋得不能入寐。

自己后半生的富贵景象在黑暗中飘着,触手可及了。花灯高烛银光流溢,他坐在热气腾腾酒肉连绵的筵席正中央,怀中娇媚少女欢笑清脆,宾客门生轮番敬酒,争相诵着他新写的诗……黑暗的被褥间,他闭着眼微笑起来……

不知折腾了多久,他才在疲倦与快乐中堕入梦乡,沉沉睡去。

长夜,茅草屋,书生梦。

渐亮,纸窗摇,熹光落进来。

“嗝!”

他忽地惊醒,坐起身来。

“嗝!嗝!嗝!嗝——”

睡眼惺忪的书生,捂住自己饿到**的小腹,缩成一团,疼得额上冒汗。

过了好一会儿,饿嗝声才止住了。

他跳下床,披上汗臭青衫,找到半碗昨天中午的剩米饭,倒进锅里加了些水进去,又草草劈了两块柴,好不容易烧开了水,狼吞虎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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