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1页)
第十六章
“……总而言之,昨日之事多亏翁公子倾锦囊助妙计,方才救宋某于困局。于国有功,于私有恩,宋某万不能做一个知恩不报的负心人。”
话毕,宋有杏又举起酒杯,对着翁明水一饮而尽,目光却躲闪着,不愿直视对方。
此话虽说得体面,其实宋有杏心虚得很。
尽管宋有杏隐瞒了这么多年,但他其实……是翁朱的门生。
翁朱是他的伯乐,是恩人,是老师。而翁明水是翁朱唯一活下来的儿子,宋有杏本有道德义务,应该关照翁明水的一生。
但宋有杏对于翁明水,却十年来视而不见装作陌生人。宋有杏时来运转,在新朝仕途腾达,明明该报恩,却眼睁睁看着翁明水单衣过冬,没施与过任何恩惠;眼睁睁看着他功名蹭蹬困于科场,亦不肯拉他一把。银两冬衣或是几句话的科场关照,对于此时的宋有杏都不费吹灰之力,可他不愿做,他避得远远的,暗中祈祷一辈子都别再和这些旧熟人见面。
他已是贰臣,他避讳得很,敏感得很。
可在昨夜,宋有杏才在震惊与慌乱中知道,翁明水竟是直属于圣上的密探!
一个前朝亡国、满口仲尼的穷书生,怎么会成了新朝皇帝的心腹间谍?
宋有杏百思不得其解。昨夜翁明水执意回草庐,他只好约翁明水今日中午设宴会晤,一是为了补过谢恩,弥补这十年来的怠慢之罪;二则唯恐翁明水虽表面和气,暗中却向圣上刺言讽谕;三则按捺不住写史人的好奇心,想打听他到底是怎么成了皇帝的暗探,又是如何知道杜路的藏身之处的。
“翁某分内之事,还请宋大人万万勿言恩德了。你我各司其职而已,无须言谢。”翁明水放下玲珑茶杯,“如无要事,翁某便请告辞了。”
“翁公子留步!”宋有杏慌了,赶紧击掌,绣帘画屏后十余个窈窕少女款步而出,以圆扇半掩面,笑语盈盈地望着翁明水,云鬓间花钿步摇,金银明灭,流光拂动在翁明水的侧脸上。
翁明水并不转头:“宋大人这是为何?”
“我知道翁公子孤独自在,能乐居陋巷与圣人诗书为伴,是淡泊君子。可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翁公子已近而立之年,也该考虑成家了。况且令先尊有大恩于我,我不忍看恩师孤子无家无依,恰好在太平桥处有一空宅,年久失修,街市吵闹,所幸较为宽敞便利,可暂御冻馁之患。这十二少女是府中刚买入的,个个伶俐体贴,翁公子不妨挑数位添室,其余侍奉照料,寂然苦读之中亦可聊以慰藉。”
“这些东西,我都不需要。”
宋有杏盯着书生沉静的侧脸,恍然大悟,忙改口道:“年后朝廷开科取士,宋某自当为国求贤。陋宅庸姿,自是比不得旧时公家富贵,暂屈公子数月,以待春风。”
话落,书生竟笑出声来。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以袖掩面,趴在桌上笑得双肩发颤,颤得怀中跳出一方羊脂白玉牌——与昨夜白侍卫身上佩的一模一样。
“宋大人,我是真不需要。”他好容易笑过来了气儿,面上酡红,气息还有些乱,“你太有意思了,我好不容易装了十年穷书生,你却要送我一栋大宅子?”他忍不住又大笑起来,笑出了泪花。
宋有杏猛然一惊。
注视着大笑的翁明水,他真想给自己两耳光。
太蠢了,说话前怎么不好好想想,翁明水可是皇帝亲手安插在扬州的秘密间谍,手中权势滔天,怎会需要他人的帮助?区区富贵功名,又怎能入得了他的眼?
自己竟真以为他是个困于科场十年的钝书生,竟真以为献美姬豪宅就能使他感激涕零,竟真以为他需要自己的提携。
另一边,翁明水止了笑,转头,懒洋洋地盯着一众少女,泉水般干净的双眸还带着笑意:
“还不滚?一个个找死吗?”
那清俊的面上,一种久居高位孤独杀戮的嗜血笑容,渐渐浮现。
少女们尖叫着四散,鸟兽状逃出房间。
黑眸上移,盯着目瞪口呆的宋有杏;鲜红的舌尖舔了一圈皴裂的嘴唇,他似笑非笑:
“宋大人,您若是真为我好,从今起就别再见我,只当我是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穷书生。”
宋有杏喉中发涩:“翁公、翁大人,宋某愚笨,错表一片心意,不是有意冒犯大人,还请大人大量,不记小人之过……这十年来宋某有愧于令先尊,怠慢了大人,在此给您赔罪——”
翁明水一边听,一边懒洋洋地单手托腮,睫毛如扇,黑眸仍盯着他:“要说怠慢,也是我怠慢了你哩。这当今政事堂中半是吾家旧客,我也没工夫一个个见啊,这是要我给您赔罪吗?”
宋有杏看着面前青年微笑的脸,只觉得当头棒喝,脸上火辣辣地疼,脑中一片混沌,只是低声喃喃道:“不敢,不敢……”
青年抬手,修长的手指夹起胸前白玉牌,收入怀中,眸色暗转:
“我与侍卫白羽同级,是直属于圣上的近亲暗探,我们的存在,是帝国的机密。暗探亲卫之间,绝不可以互知身份,亦绝不可以见面,以保证对圣上的绝对忠诚。此番为了替您解围,我已经破例了。您再如此张扬地献礼,倒真是教我难堪了。”
宋有杏又开始出汗了,正要辩解,被对方一个冰凉的眼神止住:
“您是先父的学生,我为您解围,对您暴露身份,都是因着十六年前的那些情分,您可千万不能——”冰冷的黑眸带着笑意盯着他,“以怨报德呀。”
宋有杏额上冷汗直冒:“大人,宋某该如何做,才能报答大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