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5页)
“北良有韦无寒、杜行之,俊才名将十八岁而齐名天下。你们总说,无寒嚣浮,小杜刚愎,皆不能成大事。就你们厉害,你们不嚣浮也不刚愎,从不犯错,可你们做出过什么好来?哪个天下,是能靠不犯错打下来的!”
话落,对桌的一青年拍案而起,面色颇不服气:“那韦温雪空有一手文章,全费在花街柳巷中,写几首歪诗艳词,不肯入仕,能有多大出息?那杜路和他爷爷一样执意用武,已经困在北疆两年,刚愎不仁,又有多大能耐?四叔,小侄儿知道你是忧心国家,可我江东子弟三千才俊,怎么就比不上韦杜两人了?四叔这番言论,也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这青年正是翁垩的二子翁明离,自小习武,性子极冲,又听不得四叔翁朱在面前夸杜路,便不顾礼数愤然驳斥。几个兄弟一直在桌下拉他的衣角,暗示他不要拂了翁宰相的面子,他也不理,直愣愣地当着满座宾客,把话说完了。
谁知,醉醺醺的翁宰相听完这段话,并没被激怒,反而呆坐着,两行清泪兀自滑落,在宴席上失声痛哭起来:
“你们还是这么想,你们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那头发灰白的矮胖宰相,坐在明亮无绝的筵席与热气腾腾的酒肉之间,哭得涕泪满面,“大梁无臣。只有我这把老骨头知道,花无多日,花无多日……”
大梁无臣。
你们绝不犯错,但也绝做不出什么好。
花无多日,花无多日。
十六年后的深夜,当回忆起这场声色奢靡的宴会时,宋有杏诧异地发现,那时翁宰相在酒疯之中,已做出了关于东梁帝国命运的精准预言。他那流泪眼、沉醉口、癫狂心,实则是在看见了未来残酷结局之后发出的最后一声不甘呐喊。那是一声凄然的谶语,在巨烛欢歌中,无人能应。
那时的长安,韦温雪不肯入仕,杜路被困北疆,良灵帝身陷大病,膝下太子萧念德年仅九岁,人心叵测而外戚攒动,大良摇摇欲坠。而东梁势头之盛,可谓其命维新,江南地方千里,带甲百万,铸山煮海,富甲天下,而张氏皇帝三代经营,举国一心,翁宰相在位期间,更是千金买骨招揽天下士,收闽吞越彰明进取心,满朝文武同心同德,良才俊士俱来江左。一片国运兴荣之中,锦衣雅士们摇着羽扇在江南春明中谋划天下,忽听见“大梁无臣,花无多日”的醉语,一笑置之,大家只以为翁宰相醉了,以为他爱才心切。
没人听得懂他。
唯有翁朱,透过重重繁华帘幕与温柔月光,敏锐地意识到时代巨大变革即将到来的微小征兆,那是个十四岁以神童入仕,少年时意气风发,要运筹江南而逐鹿中原的男人,却在头发灰白之时,坐在明亮筵席之间,泪落若雨。
这个国家的问题,就在于它总想隔岸观火。因为恐惧火焰而失去了犯错的勇气,繁荣困住了它自己的手脚,而这正是他的绝望:
此刻的强盛,终将使东梁成为一圈乱世中的肥羊。
大良百年衰落的根源,是令人闻之色变的蒙兀军团,连绵不断的战火彻底耗空了那个国家。而东梁的迅速崛起,竟同样受益于蒙兀军团——大良对北漠侵略的顽强抵抗,看似只是两个国家的战争,但事实上有力地阻遏了蒙兀骑兵南下,而为东梁提供了广阔的隔离带。由此,江南三千里风月能够免于铁骑的扫**,如同乱世中的一筐鲜花,背靠着长江的庇护,远离战火而美丽盎然地生长。
东梁的富庶繁华远远超过了大良,因为它几乎是乱世中最广阔的安全岛;而东梁的问题是如此隐晦,因为它要想确保自己的繁荣安全,就被迫要放弃许多本该争取的东西:
比如淮河。
欲窥中原者,必得淮泗;有江汉而无淮泗,国必弱。淮河不仅是进攻中原的有力跳板,更是整个江淮防御中的重要国关。东梁如果能得到淮河,得到的不仅是逐鹿中原的能力,更是国家自身的边境安全。
但问题在于,蒙兀军团还在北方虎视眈眈,东梁此刻是依靠着大良屏障才能远离北漠骑兵,一旦越过长江争夺淮河,就意味着东梁要和大良开战,蒙兀军团定然会乘虚南下。到时候,东梁必须面对恐怖的蛮族铁骑,一着不慎,旋踵即灭。
在北漠蒙兀军团的威慑下,东梁被迫卷入了一种身不由己的困境:一旦大良国灭,下一个要面对浩然铁骑进攻的,就是东梁。而要想维持大良对铁骑的屏蔽,东梁就只能放弃北进,放弃战略上极为重要的淮河与齐鲁,转头南下,经营闽越。
可是这是个什么经营法呢?纵有国富,而无国关,纵然繁荣富庶,怕终将给他人做嫁衣。
此刻花开正好,是因为筐外的二人还忙于决斗。可一旦一方倒下,这筐里的可就不再是鲜花了,是给胜利者准备的满圈肥羊。
此刻,整个国家沉醉在一片希望的、富庶的、温柔的春光里。可它需要的不只是这些能经营春光的才俊,它需要的是一些强有力的人物,一些能带领国家奋力挣脱繁荣困境的人,一些敢于犯错也敢于前进的人,那是能赋予国家新命运的人。
没有天下是靠不犯错打下来的,东梁经营三代而仍守江左,屡屡试探而不能决心吞齐鲁,早已注定了进取无望。翁明离还在说什么“江东子弟三千才俊,怎么就比不上韦杜两人”,这哪是韦杜的事呢,一场繁华一场空,梦中人哪听得梦醒人。
清醒者总是痛苦。
可惜,直到十六年后,宋有杏才在回忆中明白了那段醉语的深意。此刻夜深人静,纸笔沙沙,唯有一盏孤灯明灭,而东梁已被杜路灭国十四年了。宋有杏恍然一惊:仅仅两年后,醉语便成了真。
若是时间倒回到翁朱的筵席上,有人说,两年后东梁便会灰飞烟灭,不仅宋有杏不相信,就连翁朱都不可能相信。虽然翁朱那时已发觉,自己做宰相半辈子,东梁的繁华困境难以挣脱,但他仍不相信花会落得这么快,时代的巨变会如此陡然地发生。可青史就是这样荒谬,两年后的春天,杜路千万楼船下益州,赵琰百万铁骑渡淮水,两军合围,三月而灭梁。梅寻惨死,翁朱自尽殉国,宋有杏投降二仕,翁明水落魄流亡,张蝶城被掳至长安……
而这战争的开始,却只是因为韦温雪对杜路的一句谎话,再往前追溯,则是因为韦老宰相的溘然长逝,这又是另一桩故事了。所谓铜山西崩,洛钟东应,十六年前欢宴上的雅士们,却是如何都猜想不到,一年后长安韦家老宰相的去世,竟会给千里外的东梁带来灭顶之灾。当时的他们,只是对着痛哭流涕的翁朱,手忙脚乱起来。
那一刻,众人都慌了,纷纷起身安慰翁宰相,一个个凑过去,轻声软语地劝,满口“学生无才,惹老师伤心”,每一张脸上都写满悔恨着急,看上去恨不得动手扇自己几巴掌。
宋有杏还恍恍惚惚,就被门生们挤了出去,茫然地注视着雅士们把翁宰相围得密不透风,满身热汗溻在脊背上,渐渐凉透。
他的诗帖行卷被扔在一碟红烧肉旁,随着人群推攘,桌上碗碟越挨越近,白玉酒壶挤黄花鱼的汤盆,汤盆挤红烧肉,红烧肉的碟子推着诗帖,一节一节推出桌面,微颤着悬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位红袍山人向前倾身,伸长了手臂,想给翁宰相敬酒,不料肚皮上的肥肉卡在桌角,整个人往前一倒,手中小酒杯顿时抛了出去,向着桌外直直坠去。且因为他这一倒,酒壶猛推汤盆,汤盆猛推红烧肉,肉碟冲向诗帖,带着诗帖就往地上砸!
只听得“哗啦啦——”,诗卷浸在满盘金黄的油汁中,一块又一块粉红油腻的红烧肉粘连着下坠,白雾热气腾腾。又听得“哐当”一声,清凉美酒当头浇下,沿着一块块红烧肉往下流,浸入油汁诗卷。
宋有杏浑身冰凉地呆站着,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切,**鼻翼,只觉得肉气真香,酒也香。忽然腹部“嗝”一声,打了个响亮的饿嗝。
“爹爹,爹爹!”
就在这时,两个男童戏闹着追赶,跑进了大厅中央。蓝衫的小男孩看见落泪的翁宰相,挥舞着圆滚滚的小手臂,向筵席上跑来:“爹爹你怎么了?”
另一红衫男孩跑向了梅寻,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爹爹,明水的爹爹为什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