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4页)
灯灰春骨寄谁知,鬼怨红愁,命短情痴。
风起,光更盛,少女的耳垂上,一根长长的银链系着水晶珠,折射着明亮的光流在墙壁上飞动。房梁上悬着琉璃坠,一时清脆击响,流光闪闪,飞落在欢客的银白酒杯里,长席上一盏盏酒水在晃,满映着耀眼的流光。
明亮盛烈的世界里,宋有杏被灼得满手心是汗,将诗稿夹在腋下。目之所及,皆是豪门贵胄,他便夹着诗把自己缩成一团,生怕挡人视线得罪了哪位官贵。忽地,他又担心自己一身汗臭染了诗,拂了翁大人的雅兴,于是赶紧在旧衫上蹭蹭手,从腋下又拿出诗稿。
小厮冷笑一声,给他指了指翁大人的席座。
他央求小厮引自己过去,小厮看了看他衣衫上的汗手印,又哼出一声冷笑,再不睬他。
璀璨富丽的大厅,像是一方锦绣地狱,满座醉酒欢歌,发出油锅的嘶嘶声。他咬着牙,紧紧攥住手中的诗,一步,又一步,像是踏着刀山火海,走过高台,走到宴席的中央,对着矮胖的男人深深行礼,声音发颤:
“晚生宋有杏,字答春,家居京口,久慕翁大人诗名,特来拜谒,还请翁大人多多赐教。”
话毕,许多道傲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两侧宾客发出零星的嬉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趁着酣醉大声喧哗。丫鬟们偷瞄他,带他进门的那位小厮更是直直望着他,面上露着**裸的幸灾乐祸。
他躬着身,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双手捧上诗稿行卷。
那矮胖的宰相并不看他,正靠在椅座上,眯着醉眼,紧盯高台上吟唱的少女,左手拍着桌子打节拍,越听越双眼发亮,最后干脆拍掌喝彩道:
“妙哉!简直句句鬼语,是怎么想出来的!”
翁朱身旁,一位衣着清雅的男子提袖,掩口而笑。
“灯灰春骨寄谁知。”矮胖宰相双颊醺红,醉语喃喃又念了一遍,眼睛发亮,“小梅,你知道这首词是哪位公子写的?赶快引荐给我啊。”
那清雅男子忍俊不禁。宋有杏认出,他正是梅寻,翁朱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当朝的国子监直讲。
“别笑!”翁宰相有些急了,“快说啊。”
梅寻这才强忍住笑意,举杯,对翁朱道:“老师,学生无能,可没法把韦家二公子引荐过来。”
话一落,四座哗然大笑。翁朱醉醺醺的,一时反应不过来,还在嚷嚷:“哪个韦家二公子?”笑声起得更厉害了,几位锦衣雅士边揉肚子边说:“哎哟,我的好老师呀,就是那长安无寒公子韦温雪啊。”
翁宰相却垂下头,沉默了。
笑声渐渐低了下去。雅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本来是觉得可乐:去年翁宰相批评韦温雪“金银臭味”,今年竟夸“妙极鬼语”,还非要引荐,传出去又是天下一大桩趣事。但此刻,翁宰相面露伤心,众门生一时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唉——”过了好一会儿,翁宰相抬起头,醉眼湿润,长长叹气一声,“韦无寒啊韦无寒,写得真好,可惜生在长安韦家,不能为我大梁所用。”
这回,众人不敢笑了,彼此间交换着眼色。
一片尴尬的沉默中,不知是谁忽地瞟见了呆站在席前的宋有杏,伸胳膊从宋有杏手上抽出诗稿,挥舞着诗稿,尖嗓子叫道:“老师啊,别管长安了,我们面前也站着位大才子呢!”
刚刚,宋有杏一直站在翁朱面前,像只鸵鸟把脑袋插进沙堆一样躬着身站着,眼睛只看得见面前饭菜,耳朵听头上人言人语,嘴巴像粘死了一样说不出一句话,手足绷直,额上大汗淋漓。
突然间,手上一空,他惊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心脏怦怦乱跳,笨拙地瞪大眼,注视着翁宰相伸手,接过诗稿,缓缓展开。
梅寻也凑到诗帖上去看,发出一声噗笑:“咦,巧了。”
宋有杏心口一沉:他想起来了,诗帖上的第一首也是伤春诗。
矮胖的翁宰相眯着眼,用胖乎乎的短手指一字一字指着,刚看完,抬手便把诗帖扔到宴桌上,郁郁地嘟囔道:
“没意思,真没意思。”
宋有杏仍盯着翁宰相,脑中“嗡”的一声,刹那间脸色青白。
翁宰相扔了诗后,勾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满面伤心。门生们喊他,他也不理,像极了闹别扭生闷气的小孩。四座私语纷纷,梅学士伸手轻拍翁宰相的背,柔声哄道:“老师啊,别生气,这位答春公子写得也不错啊。”
翁宰相转头,梗着脖子瞪着梅学士,怒道:“是不错,但也不好!”
顿时,四下鸦雀无声。
这一刻,贫寒的书生站在一片璀璨繁华之间,只觉得像是在噩梦中一脚踩空,浑身冰凉地下坠。
其实,翁朱本是个温厚之人,平日里对后辈书生也多鼓励扶持。只是此刻他醉得太深,发起酒疯来;又被韦温雪的词一激,犟劲儿上头,非要和梅寻抬杠,全然忘了照顾宋有杏的面子。
场面已经静得连一根落地的针都容不下了,偏偏翁宰相的酒疯越来越烈,油光手指抓着满头灰发,烦躁地大嚷:
“是没什么错,也没什么好。我早就看透了,你们这群人都这样,永远不犯什么错,也绝做不出来什么好!”
梅寻伸臂想安抚翁宰相,被激动中的翁宰相反手打了一掌,翁宰相双颊红彤彤地继续愤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