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3页)
青衫书生抬眼,目光沉静如冷潭:“如今韦杜二贼逃罪,大过已成,与其遮掩,不如对白侍卫和盘托出。这般紧急之下,他必须得和你我一同寻找。寻杜路若得,功在三人;寻杜路不得,错在三人。如此一来,日后白侍卫下笔呈给圣上的一方奏状,虽未必能避毁就誉,但总不至于直言贾祸,推诿于宋大人一身啊。”
宋大人盯着翁明水的黑眸,刹那间如梦初醒,心生敬佩:此人虽落魄穷困,却能三言两语间拨云见日,可谓有大才智。
门外,白衣少年已勒马院中,亮出腰间玉牌。屋内,宋有杏双手颤抖:“多谢,多谢公子——”
“宋大人千万不可慌张,只需在白侍卫面前直言勿讳即可。”书生拍着他的手,交代道,“此外,趁昨日杜路熟睡之时,翁某去联系了一艘盐船,此刻正在瓜洲渡候着,已安排了三十桨手,日夜不停,七天八夜即至荆州,然后换小舟拉纤,七日即可入蜀。翁某本想提前安排船家,便于白侍卫和杜路沿江西行入蜀。此番困境下,宋大人不妨在白侍卫面前说您已安排好水路,也算另一件功劳。”
门外少年喊道“速来接旨”。宋巡抚整理仪容,瑟瑟紧张中说道:“先生的功劳,宋某不能一人独占,还请先生与我一同出门接旨。”
翁明水摆手:“我明为一介草民,暗为朝廷鹰犬,此等场合,自当避退。宋大人快去接旨吧。”
宋大人听到“朝廷鹰犬”四字,满面诧异,还来不及回头,便被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出了房门,恍恍惚惚走到庭院中,下跪接旨。
万幸,白侍卫竟在扬州城郊截下了杜路和韦温雪,宋有杏在掀开马车的那一刹失声惊叫,随即长长松了一口气:自己的人头保住了。
也多亏翁明水的安排,白侍卫和杜路连夜就在瓜洲渡起航,翁明水还早就安排好了几箱行李盘缠,以宋有杏的名义送给白侍卫。宋有杏又感激又慌乱,忽地想起杜路说要带十壶酒上路,便在渡口小肆买了十壶,混在行李里,托小厮送了上去。
渡口一别,翁明水不顾挽留,回到康海门外的城郊草庐中去了。宋有杏回府之后,经过一天的离奇颠簸,困倦之下竟不能入睡,躺在**把这两天的事仔仔细细回想一遍,越想越觉得翁明水身上充满神奇和谜团。
他这才意识到,前天黄昏翁明水找上门来时,那句“我知道小杜在哪里”并不是偶然。
翁明水是朝廷安插进民间的秘密间谍。
“同根蛊一事事关机密”——翁明水知道同根蛊的事!他知道张蝶城和皇帝之间的帝国最高机密。
“能传入皇帝耳中的,无外乎出自你、我与白侍卫之手”——极可能,翁明水就是直属于圣上的御内间谍!
宋有杏越想越激动,最后干脆披件衣服爬起身,点亮灯,奋笔把这奇人异事写了下来。
翁明水,字映光,是前朝东梁的礼部刑部尚书翁朱的小儿子。翁家显赫时,掌管整个江南的织造、漕运和盐茶,可谓富埒王侯。当年杜路率千帆下江南,把东梁皇帝和七位皇子掳掠而去,为了军饷而勒令东梁旧臣拿十万黄金赎皇帝。
可谓是天下一桩大笑话。
只有翁家,真拿出了十万黄金。
话说,在当年小杜渡江灭梁的战役中,东梁军队的总统帅正是翁明水的三伯翁垩,金陵战败后被小杜亲手砍断首级,血溅三尺。
宋有杏又想起昨夜杜路缩在棉被中被抬进大堂的景象,这么一个衰弱、狼狈、说话又很温和的男人,真想不到当年那么狠烈过。
可宋有杏还真见过当年的小杜,真见过他戴着金面具站在城门高处,欣赏人间妻离子散、少女被官兵抓着头发塞入囚车的场景,目光高傲地望向远方,像是永远不会停止飞翔的苍鹰。
宋有杏其实很想写当年那场东梁灭国战争,很想写东梁史。那张氏皇帝,父子三代,经营江左,内以金陵为都,江淮为险,姑苏、山阳为守,占尽龙盘虎踞之势;外则西出荆襄,北图齐鲁,南下攻闽伐越,凭两翼山河而北伐进取,立国于东南而图谋天下。
最终,却功败垂成,百年经营毁于一旦,金陵王气折辱于小杜的千万楼船下益州,连皇帝都被掳掠,为天下人所耻笑。
但宋有杏再一次按捺住自己:他不能写,他是贰臣,他要避讳。
他不能写他那已被毁灭的无比美丽的故国。
算起来,他和翁明水还是故国旧交。
只是,在许多年前的东梁,翁明水是显赫翁家最受宠的小少爷,他父亲翁朱是位高权重的当朝宰相。而彼时,宋有杏只是个囊中羞涩的穷酸书生,一次次腆着脸皮献书行卷,幻想着自己的才俊得到宰相翁朱的赏识,从此平交王侯。
说到翁朱,那可是东梁最著名的宰相词臣。十四岁以神童入试,官拜尚书而笔扫千军,以诗词著于文坛,被誉为“词家第一”。翁朱名声极好,更是以爱才惜才之德闻名于世,平生兴办学校,重才育才,选贤举能,提拔后进。当是时,东梁重臣多半出自其门,宋有杏也是打着这样的算盘,想以诗干谒,成为宰相门生而踏入仕途。
十六年过去了,宋有杏仍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去拜访翁朱的情景。那一夜,他一路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灰白的破布鞋,跟在颐指气使的小厮身后,小心翼翼地抬脚,踏进了纤尘不染的大厅,手心发汗,攥着诗帖。
他在角落里站定,刚一抬眼,登时觉得头晕目眩。
大堂中央,金丝纱帘低垂,半掩着两根巨大如房梁的蜡烛,晶莹的蜡泪滚滚流溢,映照着两侧连绵不绝的酒席。光影间,欢客们酒杯飞落如银白鸟,语笑喧阗似要震碎天上月。
金丝纱帘缓缓掀起,瞬间,光芒璀璨灼目,灼得宋有杏双眼热泪,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巨烛的盛烈光芒之下,屋中竟起着一方高台。
莹白少女站在高台之上,眼如惊鹿,貌若神仙。
光芒中,朱唇微启,清丽的歌声似长出透明的双翼,在仲夏黑夜幽暗广袤的大宅里穿梭翔飞:
银雨飞白千树湿,病酒一春,雪染青丝。
晚晴风打碧笛声,渐暗黄昏,孤影西池。
夜渐飘零辗转时,雨乱风狂,魂断芳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