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2页)
“你不怕死,我也不怕死,可总得想想阿夏阿九他们吧。阿夏哥的儿子才刚摆了满月酒呢,你想想,那个白胖小子。”
妇人在灶台边的木椅上缓缓坐下,若有所思,半晌道:
“小宝,你爹的仇不能不报。得想个点子,把宋大人那里糊弄过去。”
青年低头,注视着一头灰草白银般的头发:“我倒有个主意,就看阿母你狠不狠得下心了。”
“你快说!此仇要是报不成,我躺棺材里都合不上眼。”
“那我说了,阿母听完后可不许骂我。”
青年俯身,嘴唇贴在老妇耳边,上下嘴唇微动。过了一会儿,他直起了身,扶住阿母颤抖的肩膀。
妇人抬头,灰色的眼珠紧紧盯着他,瞳仁似也在发颤:“万一……万一……这可是满船四十条性命——”
青年放在她肩上的手掌又加重了力道,这个平时里畏畏缩缩的小厮,此刻的目光中,却燃烧着一种危险的疯狂:
“只有死人,才没有供词。”
妇人愣愣地注视着儿子,双眼渐渐蓄满泪水,亮晶晶,泪盈盈,映照着儿子长满麻子的脸,映照儿子的眼睛。
那疯狂的目光,也映在母亲的泪眼中。
忽然,她狠狠地点头,银亮的泪水流溢于千沟万壑的脸上:
“就这么做。”
“那好,阿母,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老妇略一沉思,随即说:
“等到了浔阳。路过半途,夜里大家放松警惕,我们便在鄱阳湖上趁机下手。算一算日子,应该是——”沧桑的声音微微发颤——
“三天之后。”
扬州。
“多谢映光公子昨日的大恩德,宋某感激不尽。”
酒宴之上,宋巡抚又一次举杯敬酒,向着翁明水一饮而尽。
“区区小事,宋大人不足挂齿。”
宋有杏又欲酬谢,只见那青衫破旧的书生,坐在上好花雕与红衣娇媚之间,周身有种奇异的宁静,纯黑的眼珠注视着宋巡抚,缓缓推辞道:
“上报社稷,下安黎民,自是儒者本分。这一回,宋大人与我同心协力,共同报效陛下,彼此之间何足言谢?”
“话虽如此,可昨日是宋某失职,以致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那般紧急危机的关头,多亏映光公子及时补救……”
昨夜,当白衣侍卫风风火火驾车闯入宋府之际,满院丫鬟小厮乱窜,面容陌生的两男一女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宋有杏望着大门,慌张的目光中流露出了绝望之色。
离十年之期只剩十七天,皇帝性命生死攸关,整个帝国的命运都押在杜路身上的一刻,杜路从他手上逃了。
这一刻,宋巡抚已毫不关心皇帝的生死和仕途的浮沉,望着白衣少年,只觉得白无常拿着索命绳,正一步步走近,来取自己的项上人头。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宋大人,翁某有几句刍荛之言,或许可以化解眼下困境。”
宋有杏诧异地转身,只见那青衫破旧的翁书生垂眼,颇平静地说道:
“同根蛊一事事关机密,扬州长安之间的消息,能传入皇帝耳中的,无外乎出自你、我与白侍卫之手。杜路逃罪之事,是大是小,是谁之过?”
宋有杏额上滴汗,双目发红:“这是宋某的大过错,是死罪——”
“宋大人,你平生铁笔铸史,怎么这会儿倒糊涂了?”翁明水仍垂睫,说道,“太史公评仲尼:笔则笔,削则削。此事可大可小,是过非过,全凭白侍卫手中那一杆笔墨。片言可以折狱,笔下可以超生,宋大人是写史人,怎么会不明白这个理?”
宋有杏猛地一怔。
“虽说今日杜路逃罪,可在前夜,是宋大人您一举抓捕了韦杜二贼,怎么说也算是有功在前。这先有匡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若论起刑赏,也是全凭白侍卫手中一杆笔,看他呈给皇帝的奏状上如何计算功过。”
宋巡抚额上豆大的汗水往下砸,眼睛却猛地一亮,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翁明水的宽袖:“那公子以为,宋某此刻该如何出门应对白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