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4页)
话罢,几个人提着东西就要进门。
“慢着。”白羽玻璃般冰凉的眼神止住了小厮们,“都开箱,我要检查。”
为首那位讪讪笑了:“好好,给侍卫大人开箱检查,都是宋大人的一片心意……”
白羽不论人情,平时所有到皇帝手上的物件都要经他检查。永远不要相信别人送的东西,训练营如此,皇宫如此。
一包银锭交子,一包碎银铜钱,两箱冬衣,两箱锦枕棉衾,十壶酒,火炉火盆若干,连路上打发无聊的话本传奇都准备了一捆。白羽一边检查,一边感慨宋大人前夜才抓到杜路,两日之内意外频发,百忙中却安排好大船和行李,真是心细有谋。
只剩最后一个不起眼的蓝花布包,白羽打开后,脸色一变:
“这是什么?”
布包里,竟是一袋又一袋的药材,码得很整齐,旁边放着紫砂锅碗,还有一个正正方方的银盒。
白羽拿起手掌大小的银盒,取下银盖子,映入眼帘的是几页叠好的信纸,待把信纸拿起来,就看见盒底放着几十粒药丸。
白羽展开信纸,发现四页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药方,煎药时间、火候,用什么水煎药,不宜与药同吃的相克食物,不同病情下如何调整用量……事无巨细,交代得极清晰。还特别说,如果路上来不及煎药或者病情严重,就让杜路吃药丸,能吊着一口气。
最后一页还写道,别告诉杜路他的真实病情,杜路一直想寻死,若是知道真相,怕是再也不会吃一口药了。
“是临上船时,一位仙人模样的公子交代小人的。这包药放在那辆骈车的车厢里,公子交代小人拿出来,一定要带到船上交给侍卫大人。”最后一位小厮满脸麻子,眼睛四处乱瞟,“哦,对了,那公子特意嘱咐说,让侍卫大人看着点杜路,千万别让他喝酒。”
白羽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只听房中杜路翻身叹道:“韦二啊韦二,你管得可真多。”
他裹在棉被中,心想,那包药定是逃跑时韦二放在车里的。那般冒罪亡命的时刻,韦二还是嘱咐小山带上他的药。
他眼前又浮现出离别的一幕,小窗里韦二侧身坐着,盯着油灯,明灭光影中不肯转一下头。而他被翁明水推着,一路转着身望向韦二,远处马车小窗里的韦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他被推上船,韦二都不肯回头,再看他一眼。
笔下写什么灞桥折柳月下送友的文辞,都是假的,韦二才不送他,韦二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韦二只是把药包交给了别人,交代别人看好他,别让他喝酒。
他疲倦地闭上眼,缩在棉被里,胸中似有一种温热的水流在涌动,眉间却染上哀愁。
白羽挥手让小厮将药包好放进屋内,握着那四页纸,也有些失神。
上面一手正楷,写得风神清雅,停匀合度,让人见字则想起那清绝端庄的公子,仙人模样,还有副仙人心肠。
白羽已经猜到了,十年来给杜路求医问药的正是无寒公子韦温雪,可这件事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能力。朋友而已,他却冒死庇护杜路十年,在身陷囹圄的一刻想的还是让朋友活下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带着杜路再次逃亡。此言此行,倒像是个《春秋左氏传》里记录的古人,世间真的有这样舍身忘我的友情吗?
白羽很困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想不出来。
屋内传来绵长的呼吸声,白羽回头,却见棉被里杜路已经睡着了。
白羽将这四页纸贴身藏好,又搬了个马扎,坐在杜路床前,听得脚下击水声不断,船身一阵一阵极有规律地摇晃。他有些好奇,从来没上过这么大的船,可又不能丢下杜路乱逛。他支着脑袋,渐渐有些困了,可又不敢睡。
子时过半,他隐隐听见了甲板上的更声,翻开口袋夹出一粒红药丸,吞下。数了数,还剩十六粒。
“阿母,船上那个人……那个人……”
船舱的底层伙房内,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满面麻子的灰衣青年越过杂物和菜堆,踉踉跄跄跑来,喘着粗气:“那个人是杜路!杜路没死!”
闻言,灶台前掌着大铁勺的矮小妇女缓缓回头,灰暗的眼睛像木雕的一样,呆滞地翻了过来,声音和面容一样饱含寒霜:
“哪个杜路?”
“将军小杜!十一年前带兵掳了我爹爹,我们找了他那么多年,后来大家都说他跳火自杀了,可他是装死,一个欺世盗名、贪生怕死之徒!”
两行清澈的眼泪,滑过妇人苍黄憔悴的脸。
她那双灰暗的眼里却有了亮光:“带我去看!”她顾不得擦泪,松开铁勺,一把攥住青年的手,“我要亲眼去看他是不是杜路!”
“阿母,他还带了个侍卫,已经睡下了,现在看会打草惊蛇。”青年展袖为她擦泪,“明天你好好做饭,我带你去看。”
“阿夏阿九他们呢?他们知不知道杜路没死?”
“他们今晚都在划船,还不知道杜路在船上。”
“小宝,你快去告诉他们——”
“阿母!你别慌,这艘船可是宋巡抚安排的,船长直接听令于宋大人。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必须小心行事,千万不能被宋大人发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