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1页)
第十三章
“泗水流,汴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曚昽中,传来孩子们清脆的歌声,他们蹦着,跳着,叫着,笑着……
白羽蓦地惊醒。
他环顾昏暗低矮的舱室,目光落在沉睡的男人的侧脸上,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船上。
昨夜,他竟坐在小马扎上睡着了。
他有些懊恼,觉得实在失职。可实际上,他三天来车马劳顿,哪有不倦的道理。
晃晃****中,白羽从马扎上站起身,浑身酸疼。他拉开木门,让孩子们别吵,赶他们去甲板上玩。
木梯上方透着光,白羽仰头,天色苍青微明,一抹鱼肚白横亘天幕,冬天清晨冷冽的气息混杂着水汽,让人吸一口便凉彻心扉。
他退回房内,添油点火,昨夜不知何时燃尽的灯又发出豆粒大的亮光。他在马扎上坐下,捧着脸,百无聊赖中,盯着沉睡的杜路,渐渐发起呆来。
他在想童年的事。
那时父母还活着,姐姐会用香软的手绢为他擦汗,二哥会带着他去山里偷鸟蛋,他还没被送进嗜血炼狱般的训练营,没有杀过人,没有仇恨,只是个普通的、有点傻气,但很快乐的小孩。
直到杜路起兵,讨伐新皇赵琰。
其实,白羽对皇帝撒谎了,他记得很多当年的事。
哪怕当时他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可在那样变幻莫测的时代风云中,天下每个人都意气激厉,陈词慷慨。那是一场前朝大将与窃国新皇的战争,正统与天命,道义与利益,遗士与贰臣,许诺与投机,旧贵与新权……一切咆哮而下冲**人间,每个草芥平民都被迫站队,而他的父母,站错了。
那时,他的世界太小,父母告诉年幼的孩子们,杜路,那个意气风发军功赫赫的青年将军,是守护正统的大英雄,是正义的一方。而赵琰是贼,是窃国大盗,是叛亲背主的卑劣者。他们教孩子相信,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天下不能落到贼的手里。
那时,杜路奔走江湖,联络天下有识之士,成立江湖联盟。武林侠客云集,荆州旧部响应,揭竿而起,讨檄赵贼。热血偾张的时代里,分不清投机者和正义者的面容,只有无数响亮嘈杂的游说,每个人都说,去战斗,去讨贼,去亲手书写历史,天命未定,人事可尽。
可最后,英雄陨落了,贼登上了皇位。
现在,所有人都说,赵琰胜利是必然的,那时良朝国祚已衰,天命转移。赵琰是有德君主,天命归于有德者,因而大定天命当兴,而那场战争是杜路在造乱为祸大定。不仅他们这么说,史书上也这么写。没有人敢再提起杜路,更没有人说他是英雄了,当人们不得不提起杜路时,就说他是“祸寇”,是“乱贼”。
英雄又成了贼。
白羽一直很困惑,他那时年龄太小,对父母口中的“杜将军”深信不疑,他后来年龄大了些,听其他人说“杜贼”觉得也有道理。他终是分不清,杜路到底是英雄还是贼了。
此刻,昏暗的舱室内,微弱的火光在杜路脸上跳动,衬得他温和、衰弱又疲惫。原来,说书人口中传奇闪亮的“风流兵书,公子小杜”,终也只是一个平凡渐老的男人。
少年捧着脸坐在小马扎上,盯着面前熟睡憔悴的男人,心想:
他为什么还活着呢?
十年前,那么多人把他当作英雄,为他苦苦拼搏直至战死,为他呐喊正义以致家破人亡。他却躲了起来,心安理得地享受温柔富贵?
如果,当年他的跳火自杀,不过是个假死自保的把戏;而这十年来,当江湖联盟的所有人被折磨诛杀,子子孙孙被关入训练营日夜厮杀的时候,他只是躺在繁华扬州的青楼里,做着月光温柔梦。
那么,当年那些为了小杜牺牲的江湖侠客,到底算什么?
可笑吗?
杜路醒来时,天已近午。
或许是昨日奔波又吹风的缘故,他一醒来脑袋就晕晕沉沉的,整个人懒洋洋的。
那白衣少年冰霜般的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一件事一件事打理得细致井然,服侍杜路穿衣、洗漱、吃茶。杜路坐在床边发呆,看少年在舱室内团团转,不由得说:“小哥,你歇歇吧,这些事找个小厮来做。”
白羽却不理他,端来一碗温水放在床头小柜上,示意他喝水。
杜路端起水喝了一口,问:“你怕有人做手脚?”
少年仍是不说话,沉默地立在床边。
杜路喝了几口温水,心口的不适稍微缓解了一些,终是忍不住了,抬头道:
“白小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白羽垂睫,他刚刚还在想杜路假死的事,心底有些无端的火气,但他只是平静地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