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3页)
“让我说完!我他妈根本不在乎你死不死,你死了我不会流一滴泪!”他的背影在发颤,“可你最好活着,因为只有你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看着你,我才知道过去那些日子不是假的!那时我们住在长安城南,鲜花着锦,门庭满客,我爷爷是宰相,你爷爷是将军,所有人喊我韦二少爷……现在良朝没了,长安没了,熟悉的人都死光了,‘温老板,温老板’,我每天听他们喊,钻研着哪个姑娘能卖多少钱,变成一脸油光的男老鸨。只有看见你的时候,我才记起来,我是长安韦家的孩子!我……本来是个贵族啊。
“如果连你也死了,从前那个韦二少爷,便真的死了,因为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了。
“所以,你最好活着回来。”
杜路垂着头,心窝里仿佛有一团又湿又乱的水草塞住了,张嘴好几次,却如鲠在喉,说不出一个“好”字。
韦温雪仍盯着江面,黑色眼眸里红船的影子越来越大。
哒哒的马蹄,停了下来。
翁明水撩开厢帘,扶杜路下车,沉默中,韦温雪仍盯着窗外,低声说:
“滚吧,我不送你。”
杜路微微一愣,却仍是说不出话。
翁明水推着杜路,与白羽、宋有杏等一行人向渡口大船走去。韦温雪转回头,独坐在幽暗车厢里,不再看窗外一眼。
杜路回头,只见天幕昏黑,树林的冷影呼啦啦地摇动,唯有马车里亮着一盏明灯。小窗里,韦二望着灯檠,垂睫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灯火的光影明灭不定,他的面部线条倒有些柔和了。
他久久不动,直直盯着灯檠,像个失了心的木人。
直到白羽和杜路登上那艘灯火通明的大船,他都不肯转头再看杜路一眼。
巨锚解开了。吱呀呀,吱呀呀,纤夫喊着号子,大船缓缓离开了浅滩。三十名青壮年操着大桨巨橹,整齐划船,漆黑的江水中,红亮的大船越来越快,劈开白浪前行。
杜路被白羽推入温暖明亮的舱内,这里虽然狭小,却布置得温馨舒适。但他无心欣赏,只是疲倦入骨,在颠簸中有些恍惚。
船开出很远了,杜路忽然意识到:
刚才那一眼,应该是他见韦温雪的最后一面了。
他回想刚刚那一幕,想记住韦温雪的样子,可脑海里只有一个对着灯檠的模糊侧影,长发凌乱地垂落。
他想,也不知道韦温雪老了是什么样,像个白发老仙人吗?也好,他们盛年永别,不用看彼此的老年狼狈。
“你该睡了。”一直沉默的白衣少年,已经躬身帮他铺好了卧枕,铺得很细致平整,“需要我帮你脱衣吗?”
“好,今天穿太多了,不好脱。”
白羽身形一僵,随后走上前去,细长的手指帮他解开一件件裘衣棉袄,把周身臃肿卸了下来。
杜路配合地展开双臂,说:“麻烦小哥了。”
很快,少年发现,这男人瘦削得异常,肩胛骨如高高的鸟翼,隔着棉袄也硌着他的手指。单衣下,后背轮廓清晰,腰身尤薄。他生得身材高大,此般消瘦让人不由得可惜。
“怎么瘦成这样?”少年抓过杜路的手腕,搭脉。
杜路看着面前猫儿般的少年,被逗笑了:“小哥,你有几斤重?还好意思说我?”
白侍卫不理他,皱眉道:“怎么亏弱成这样?倒是有人精心给你调着气血,续命到现在。”
杜路一怔,又想起花影床榻间韦二模糊的身影,叹息着为他掖被。
“现在怎么办,你能坚持到四川吗?”
白羽之前收到的情报不全,今夜看到杜路被翁明水推着走,才反应过来一代名将小杜竟积病到不能站立。此刻,他发现杜路体内经脉半断,经受过此等大伤,早就命不久矣。倒是有人费心思帮他调养,但终只能是吊着命,撑了十年,此刻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白羽目前的情况格外难办,他之前担心着,如何一路看好杜路,防他逃走,又如何在营救成功后杀死杜路。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两个担心根本不成立,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让杜路活着到达四川。
今年真是奇了怪了。白羽想,皇帝身上的同根蛊今年满十年,随时会被殃及丧命;而杜路十年前跳火假死,也恰好在今年陷入此等体衰力竭、朝不保夕的境地。
话又说回来,他如此亏弱的身体能撑过十年已是奇迹,现在每多活一天都是老天赏脸,纵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了。
“当然。”杜路打了个哈欠,看着少年格外严肃的脸,不由得又被逗笑了,“小哥,你在瞎想什么?你脸色那么差,倒像是我得了绝症似的。”
白羽看着杜路嬉笑的脸,心中十分诧异:他不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吗?
十年来帮他调养的人是谁?难道没有告诉他,他已油尽灯枯、大限将至了吗?
白羽正要仔细询问杜路,舱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白羽怕杜路着凉,先把他扶到**盖好被子,然后才去开门。门外站着几个灰衣小厮,挑着担提着箱,为首那位道:
“侍卫大人,这些是宋大人备好的上路的行李盘缠,小的们给您放屋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