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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断续缘(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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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玉一直相信一个简单的道理,男人越爱一个女人,送的礼物就越昂贵。照这样算,胡青襄对她的爱远远超过她自己的预料。这让苏锦玉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她将钻戒藏在随身的包里,舍不得戴。胡青襄点着她的鼻尖宠溺道:“后天陪我一起出席聚会,就戴着它,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一场政界风云人物的私密聚会在英租界内的领事馆举行。西洋式的舞会布置,长长的台子上摆满精致的食物和酒水。各国人员用各种语言交谈,虽说是政界聚会,可胡啸作为最有势力的帮派头领在上海任何地方进出自如,几乎可以融入任何圈子。

苏锦玉随胡青襄踏入会场,发现胡啸身边带着那个小明星水灵。她与水灵的视线不经意间相撞,相互点头微笑。旁边有熟人见胡啸身边出现了新面孔,不禁好奇地谈论起来。

“那小明星不过十八九岁,足足可以当他的孙女了!”

“在上海,只要有钱就无所不能。”

“那姑娘什么来头?听口音不是上海人。”

“听说是南方人,来历不明。”

苏锦玉挽着胡青襄的手臂往里走,思绪却停留在别人的议论声中,水灵的一颦一笑都令她觉得似曾相识,可是回想起来却一片模糊,实在想不出在哪里见过了。苏锦玉顺着别人的话问胡青襄:“电影公司是你家自己开的?那是不是想捧谁就捧谁?”

“那就看我爸爸喜欢谁了。女明星都像流星一样,瞬间灿烂,过后就销声匿迹了。”

“这个水灵是艺名吧?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

“谁知道呢?就算是电影公司登记资料也未必是真实的,干这行通常会隐姓埋名。”胡青襄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拍着她的手背说,“看那边,主角来了。”

李先生带着工会主席与苏钦玉到场,接待方迎他们进来,介绍给在场的各方代表。苏钦玉穿了身素色的旗袍,妆容干净,刘海儿齐眉,长发盘得很整齐,温婉的气质如旧,不过多了几分练达。

苏锦玉瞧见姐姐与各国领事们握手交谈,虽然嫉妒,但也觉得有面子,故意提高了几分音量说:“那是我姐姐。”

周围的人多多少少听说过苏锦玉这朵交际花,可是想不到她有一位这样的姐姐。连胡青襄都觉得诧异,惊讶道:“哦?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一位姐姐。”

苏锦玉得意道:“她前几年在俄国留学,刚回来。如今备受器重。”

苏锦玉忽然有了醋意,暗暗捏了他一把,“瞧你,眼睛都直了。”

胡青襄忙哄她说:“姐姐虽然能干,可要说外表,自然还是妹妹娇媚可人。”

在宴会厅侧边有一间贵宾室,各国领事陆陆续续进去按各自的席位坐好,就罢工事件进行谈判。事情的起因是日本一家工厂擅自枪决了一名中国工人,进而导致大规模游行,再酿出屠杀惨案,导致上海商会发起了总罢工,所有工厂、码头都停止了工作,每停工一日,各国利益都在蒙受巨大损失,因此英美两国再也按捺不住,要对这次冲突进行调解。

中方要求日方道歉,释放全部工人、党员代表,并且对惨案中伤亡人员进行抚恤赔偿,日方迫于英美的当场施压,被迫接受谈判条件,以求工厂和码头恢复日常工作,并且承诺签订新的劳动合约。

谈判结束后,大家都像完成了重大使命一般如释重负,沉重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当谈判人员从贵宾室出来,聚会上飘起一阵乐声,进餐、饮酒、跳舞,一切按部就班,音乐也跟着逐渐欢快起来。

李先生发现坐在角落里的苏钦玉,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事情办得还算顺利,你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苏钦玉手里端着高脚杯,酒下了一大半,神情落寞地道:“虽然最后成功了,但是在这过程中,我们牺牲了太多。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再也看不见、听不见,也会慢慢地被忘记,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李先生叹了口气,安慰道:“我知道牺牲的同志当中有你的朋友,也可以理解你的感受。不过你应该早有这样的准备,革命就意味着冒着枪林弹雨前进,只不过那些子弹你暂时看不见而已。牺牲是难免的,尤其这次日本人暗中勾结军阀是我们事先没预料到的。以后,我们要更加谨慎,尽量把牺牲降到最低。”

苏钦玉啜了口酒,心有余悸地说:“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在踏着别人的尸体往前走……”

“女人啊就是太感性……”李先生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等这件事慢慢过去,你会想通的。”

台上一曲钢琴独奏结束后,众人鼓掌感谢钢琴师。紧接着,小提琴悠扬的声音如一团轻雾般飘了起来,笼罩在会场上方。这忽快忽慢、一进一退的节奏,令苏钦玉的视线从酒杯中挪开,直望向台上。

暖黄的灯光投射下,拉琴的男子穿着奶白色衬衣、咖啡色马甲,西裤笔挺地修饰着两条细长的腿。不过他脸上带了一个孔雀面具,将嘴唇以上的部位都遮住了。苏钦玉微微眯了眼,这首从头至尾暧昧缠绵却若即若离的曲子将她一步步推入了深深的回忆里,那些情愫暗生的时刻历历在目,直到后来,迫不得已的分离、夜半无人时的思念,她丝毫没有忘记。小提琴单薄的乐声在诉说着孤独,苏钦玉知道,它在渴望合奏。她也很想走过去在那台钢琴前坐下,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额上的蝴蝶几乎要飞出去了。可是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除了遥望和遐想,什么也不能做。

戴面具的小提琴手穿过人群直接走到苏钦玉面前,弯下腰用流利的英文说:“这位小姐,我能请您跳支舞吗?”

苏钦玉懵懵地看着他,虽然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柔情与热烈的思念无疑是最鲜明的标志。只是除了她,没人认得出来。苏钦玉感觉到酒精在体内的血液里发生了作用,麻痹了她的理性神经,于是她便有了寻欢作乐的借口,将手交到对方手上,跟随他一步步走向前。

他的右手指尖上有薄趼,那趼子在她手心里轻轻摩挲,像在窃窃私语一样。当他一用力,她就被甩出去一个半圆,再回到他怀里。他右手扶稳她的腰,左手轻轻托着她的手。他进她退,他转圈她跟随。不需要刻意配合,一切如行云流水自然而然。

在欢欣的乐曲里翩然起舞,忘却了现实的烦恼与艰难,苏钦玉笑了。

“我有多久没见过你的笑容了?”面具下的阮连昊轻轻说。

苏钦玉的笑意淡下去,带了几分醉意微蹙着眉头问他:“你怎么不等我?”

“我一直在等你。”

“骗人,我都看见了。”苏钦玉垂下眼眸,难过地将头撇向一边。

阮连昊贴着她耳朵问:“你看见什么了?”

苏钦玉完全忘了现实的处境,任性地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醋意,“那个叫凉子的日本姑娘。”

阮连昊下意识地将她往自己怀里搂紧了些,解释道:“我与她相识多年,没什么关系。”

苏钦玉被这些天的思虑和疑惑折磨得身心疲惫,索性趁着醉意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怎么会相识多年的?你明明在日本待了七年,还瞒着所有人说自己是在英国留学。你瞒着别人就算了,连我也不告诉。你明明这样不坦诚,却怪我不顾一切参加革命。”

阮连昊看见她懊恼羞愤的脸色,突然发现自己心跳加快了,血液都在往上冲,只要她不再冷漠,即便打他骂他他也愿意的。他带着她旋了几个圈到舞池边上,然后拉着她快步走出宴会厅,穿过花园长廊走到一间漆黑的花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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