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断续缘(第5页)
“中、日、英、美,苏俄不在其中。这算是一场内部聚会,不对外公开,届时各方政界重要人物都会到场,我们职工运动委员会将派选三人参加。”李先生转向一旁对苏钦玉说,“苏钦玉同志手伤大致好了,这次由她担任翻译。”
“是。”苏钦玉郑重其事点头,一面在手札上做着会议记录。
会议结束之后,一行人从楼里出来往不同方向散开。苏钦玉没走两步就发现了停在不远处的一部车里有什么人的视线正牢牢盯住自己。她回望过去,只见这样的大热天,阮连泽穿着厚厚的军装坐在蒸笼一样的车里。看上去他在等人,难道是等她?苏钦玉不确定,穿过马路走向他车窗边打了个招呼,询问:“你在这里执行公务?”
阮连泽回答得模棱两可:“不算,但也有点关系,你先上车。”
这个时候苏钦玉对身为军官的阮连泽并无多少戒备心,似乎三年前的那场软禁不算什么旧账,早已随着形势的转变烟消云散了。她这几天彻底明白了,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人和事就如天上的云一直在变,从无定数。
阮连泽一边开车一边说:“有些话我想当面说,表示我的诚意。”
苏钦玉斜睨着他问:“什么事情这么严肃?”
阮连泽将车停在一家西式咖啡厅门口,请苏钦玉进去,替她点了杯咖啡,自己则要了杯柠檬水。待浑身热气消退之后,他恢复了神清气爽,问道:“目前你在工会里没有具体职务,平时主要是给工人上课,应该有很多闲暇时间,能不能过来帮我的忙?”
苏钦玉轻轻皱了一下眉头,笑着反问:“帮你?你驻守在上海监察局势、搜集各种情报,我又能帮到什么?况且我们阵营不同,你就不怕你们的机密会落到我手里?”
阮连泽道:“现在不是国共合作吗?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这次你回国之后好像变了,不像过去那样木讷少言,看来出国留学是一种磨砺。”
苏钦玉大大方方看着他说:“你也不一样了,更随和、更通情理了,不像过去那么专横霸道,看来黄埔军校也是个磨砺人的地方。”
“说远了,你还没有回复我。”
苏钦玉想了想,问道:“这事恐怕还跟那个疯相士的谶语有关吧?你是不是还记着钟无艳一说?”
阮连泽盯着她含笑的眼睛,缓慢摇头,嘴里说:“我不否认。”
苏钦玉打趣他:“黄埔军校怎么不破除封建迷信思想呢?”
阮连泽不急不恼喝着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希望你考虑一下。”
“最近的罢工你也知道,愈演愈烈,日本还没答应我们的条件之前,罢工恐怕会持续。等这事结束之后我再考虑,还要请示组织。”
阮连泽顺口问道:“那天逮捕的工人都释放了吗?”
苏钦玉的笑容淡下去,愁容浮上来,“暂时没有,过几天会有谈判结果。希望一切顺利。”
阮连泽举起玻璃杯,虽然面无表情,但话语是温和的:“祝我们一切顺利,干杯。”
“干杯。”苏钦玉举起咖啡杯与他碰了一下,清脆的撞击声浸在下午的阳光里悦耳动听。
胡啸名震上海滩,可自家的宅院并不起眼,就坐落在街边,院子并不大,甚至比不过苏锦玉自己家。但是一进到里边,发现内有乾坤。院子里各种植物花卉都是极其名贵的,几盆兰花就可以买得下一所房子。屋内清一色紫檀木家具,低调而奢华。连吃饭用的筷子都是象牙所铸,苏锦玉当时第一次听说象牙筷,几乎都夹不住菜了,生怕弄坏这筷子。好在胡啸并不似她想象中长成那样穷凶极恶的样子,穿的褐色袍子、中式的缎面鞋,比自己的父亲年纪大一些,面容精瘦,始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看上去脾气极好,说话也慢条斯理,嗓音低柔。
胡啸一边点头一边笑呵呵招呼她:“苏小姐,贵客,青襄啊,好好待客。”
胡青襄是最小的儿子,一向被胡啸宠爱,因此也有些没大没小,说话随意,嬉笑道:“当然,爸爸要去哪里?不会又是跟哪个夫人幽会吧?”
胡啸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一下,撅着嘴说:“晚上去影院看场电影。”
“影院?”胡青襄的表情有些吃惊,他可从没见过父亲去影院。正纳闷,只见胡啸的卧室里走出一位妙龄女子来,身材娇小,打扮入时,那双杏眼好似会勾魂摄魄又亮又迷离。尽管他见过美女无数,苏锦玉这样的已经算上等了,这女子却更胜一筹,并不是相貌更好,而是那股青涩中带着柔情、冷艳中带着天真的味道寻常人难以比拟。
胡啸伸出手臂将那足可以当自己孙女的女子揽过来,介绍说:“这位是我们电影公司的新人,水灵,最近拍了两部电影,很不错,将来前途无量。”
苏锦玉明白这是胡啸的小情人,赶紧巴结道:“原来是电影明星,怪不得眼熟。水灵小姐真是人如其名。”
水灵歪着头,眼神斜斜地瞟着苏锦玉,娇滴滴说:“过奖,苏小姐才是大美人呢,不然怎么俘获得了我们小少爷的心?”
胡啸满意地拍着水灵的肩,“你们这样合眼缘,我就不担心了,今后还有的是机会相处。水灵,走吧。”
“伯父慢走。”苏锦玉从不会对谁这样殷勤,生怕自己礼数不周。他们走后,苏锦玉随着胡青襄上书房去参观,一边看一边嘀咕:“她怎么知道我姓苏?奇怪。”
胡青襄说:“也许是听爸爸介绍过。”
苏锦玉仍然觉得有些迷惑,“可是那位水灵小姐还真是眼熟,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
胡青襄不以为意道:“电影明星嘛,也许是在影院门口的广告画上见过。”
“不对不对,她的口音也熟得很,分明就是我们那边的。”苏锦玉仔细在脑海里搜索这张脸,可惜化妆打扮的痕迹太重,遮掩了原本的面貌,想了半天还是无果。胡青襄强行将她按在沙发椅上,以命令的语气说:“你别疑神疑鬼了,今日可是请你来做客的。坐在这儿别动。”
苏锦玉被他故作严肃的样子逗笑了,“怎么?胡少爷要胁迫客人?”
胡青襄嘘了声,神秘兮兮从书桌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天鹅绒包裹的小盒子。
苏锦玉已经猜到了那里面是什么,按捺不住站了起来,面露喜色反问:“什么?”
胡青襄将盒子打开递到她面前,只见一枚镶了颗大钻石的戒指骄傲地躺在里头,那璀璨的光芒像是目空一切似的将其他一切的色彩都无视了。
胡青襄顺势将她搂入怀里,“这只是定情信物,我会尽我的能力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