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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断续缘(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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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吧,要上课了。”

“我的生日你会来吧?我马上就二十了,爷爷说明年一定要把我嫁出去。”

“呵呵,我会带礼物过去。”

“那好,我走了,再见。”像小绵羊一样温顺乖巧的女孩从楼上慢慢走下来,脚步轻盈,长发飘扬。

苏钦玉听见动静赶紧往旁边走了几步,躲在楼梯下面,目送凉子的背影从门口出去,消失在街对面。那样熟悉的衣裳和装扮,几乎是年轻几岁的自己。苏钦玉感觉到一颗心骤然凉下去,像一块烧得火热的石头刺的一声沉入了水里,越沉越冷。她忽然想到,过了三年,也许什么都变了。从楼里失魂落魄走出去,沿着来时的路走向人行道。

两个卖报的孩子与她擦身而过,其中一个年长一点的指着三楼有花的窗口义愤填膺说:“就是那里,住着一个汉奸!”

“你怎么知道?”

“他给日本大官看病,不给中国人看病。嘴里还叽哩咕噜说日本话。”

“我们给他点教训好了。”

两个孩子商量好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块很重的石砖,用尽力气朝上面扔去,只听得“啪”的一声响,窗台上的花盆被砸碎了,整株花从上面坠下来摔在地上,泥土四溅。当阮连昊探头出来往下看时,两个孩子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杵在那发愣的苏钦玉。

阮连昊在同一个地方再次看见那身影,难以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用最快的速度跑下去,连门都顾不上锁。他唯恐她又会消失在人群中,扑过去紧紧抱住她,用下巴抵在她额上用力厮磨,唤道:“钦玉,钦玉,我……你终于回来了。”

苏钦玉挣了几下,却挣不开他的双臂,停歇下来问:“你知道我去了哪里吗?”

“我去你家打听过,知道你去了俄国。”

“当时,我来不及告诉你。”

“你回来就好了。”阮连昊舒心地长叹一声,许久未有这样惬意而踏实的时刻,阴霾的内心终于也迎来了些许温暖的阳光。苏钦玉想起刚才离去的那名日本女子,缓慢而坚决地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冷淡说道:“可你还是选择去帮日本人做事。”

阮连泽攥了攥拳头,忍下了冲动的念头,按照李先生先前叮嘱的话解释道:“我姐姐为了摆脱在贺家不如意的日子毅然远赴日本投靠母亲的家族,我没拦住她。如今鹤田俊夫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的生死,我只能这样做,以保证她在日本过得好。”

苏钦玉低着头看地上散落的泥土和摔折的海棠,以沉默应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心里有一团团的疑云集聚成一股磅礴的势力要冲出来,可是她极力忍受着。因为如今这种局面,做什么说什么都无益。他有没有想过?这样一来,他们再也没可能在一起了。不,也许只能怪她,是她先失约的,所以都应该由她来承受。

阮连昊动容地看着苏钦玉失落的表情,内心痛苦纠结,他向前一步想牵她的手。可是她却及时地往后退一步,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他再往前一步,她就再退一步,他们之间始终只有一步之遥。阮连昊脑海里回响起那支曲子,钢琴与小提琴的旋律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这世上没什么比那更美妙的声音。他曾经有无数次遐想,期盼他的余生每一日都有她的存在,弹琴种花、看书听曲,哪怕是柴米油盐他都喜欢。可是那些都在现实面前、在她不断后退的脚步里、在六月的阳光下化成了泡沫。

“我们已经站好了队,就这样吧。”苏钦玉不敢再看他,毅然转身,当她一步步远离他时,平静的双眸中终于涌现出绝望。阮连昊与摔在地上的植物、人行道、街面、来往车辆、商铺和高楼,统统成了背景。

当苏钦玉的身影逐渐缩小,阮连昊发觉自己的心痛不但没缓过来,而是愈来愈烈。他蹲下去抓起一撮土在手心里捏了又捏,整个手掌都染成了红褐色,再怎么难过,还是要过下去。他将那株今年已经开过花的海棠捡起来,抖掉泥土,带回去重新栽上。他侥幸地想,或许待到下次开花的时候,情形会不一样呢。

苏瑞祥忙于工厂的新设备投产,几乎没有心思管家事。不过苏锦玉与胡青襄交往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把他吓一跳,他自觉近两年对小女儿关心少了,抽了个空回到家立马去敲苏锦玉的房门。平日里这两父女不怎么碰得到面,不比在安源的时候。这里一大家子人,四世同堂,热闹归热闹,可苏瑞祥在家待的时间越来越少。

刚敲了两下,门很快开了,苏锦玉穿着一身新做的绿旗袍,另一只手还拿着胭脂盒,她一脸嘲讽的表情歪头打量苏瑞祥说:“爹不忙着哄三姨太,怎么有空来找我?”

苏瑞祥懒得跟她计较,直接问:“小玉,又要出门去?不会是跟那个胡青襄出去吧?”

苏锦玉眉毛斜挑,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哟,消息挺快呢,谁告诉爹的?”

“你可想清楚了没有?洪帮不好惹,你这样没脑子的丫头送上门去只有吃亏的份儿。”

“吃亏?这两年我可吃得够多了,再多点不算什么。”苏锦玉说话句句带刺,终于把苏瑞祥给惹恼了。苏瑞祥点着她的脑门训道:“你这性子都是让你娘给惯出来的!凡事不懂忍让,只晓得出风头。多学学你姐姐,识大体、懂分寸,尤其是这次从俄国回来之后,她也晓得人情世故了,更会处事。你呢?总是长不大。”

苏锦玉推开他,愤愤道:“好嘛,所有人都比我好!等我嫁给胡青襄,看你还敢不敢小瞧我?”

“你还真要嫁给他?”

“放眼上海滩,谁家势力比洪帮大?”

苏瑞祥气不打一处来,“那你有没有想过,人家喜欢你什么呀?你除了这副漂亮皮囊,内里空空如也,他就算现在宠你,将来又能宠你多久呢?到时候二房三房不停地娶进门,你怎么应付?”

苏锦玉又将话绕回来,带着刺说:“多久我不管。就像大太太一样,就算不受宠也可以管家管账,这就足够了。”

这句话把苏瑞祥噎住了,他本身就没办法在妻妾问题上说明白,索性瞪她一眼,气鼓鼓走了。

住在隔壁的苏钦玉无意中把他们的对话都听了个清楚,待苏瑞祥下楼后,她逮着准备出门的苏锦玉好心劝道:“你真是要好好考虑,万一自己陷进去了,可对方只是玩弄你,你要怎么收场?”

“姐姐,我又不笨,在没结婚之前,我能付出的东西也是很有限的。再说,我觉得胡青襄真的跟其他人不一样,我也算阅人无数了,第一回碰上这么喜欢的。”苏锦玉说着,眸光中不自觉含着一点儿娇羞。

苏钦玉瞧她这回好似是极认真的,因为那种神情她头一回看见。

“我出去啦,回来跟你说说胡家是怎么个气派。”苏锦玉笑起来眉眼妩媚,唇角微微上翘,就像标准的明星海报。可是她脑子里一直在想方才苏瑞祥问的那句话——人家喜欢你什么呀?

临时会议室里,李先生对与众人说道:“因为日方对我们的伤亡拒不赔偿,上海商会配合我们的行动,发起了总罢工,现在的谈判形势对我们极其有利。”

苏钦玉问:“那我们被逮捕的人员什么时候才能释放?”

“他们虽然承诺过,但是具体时间还不清楚。日方希望我们能去参加一场四国聚会,在会上进行最后的谈判并且就谈判结果向各方宣布。”

有人问:“四国聚会?哪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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