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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断续缘(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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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玉心想,还是那股子冷傲的军人气质。

夜晚,楼下传来一些争执的声音,将苏钦玉的睡意都赶跑了。这家中妻妾一多便成了是非之地,也难怪苏瑞祥常年待在安源不想回来,无非是图个清净。苏钦玉披上一件睡袍下了床,坐在梳妆台前整理自己带回来的书籍。安源的家几乎都搬过来了,她的妆奁、首饰一件不缺,所有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衣橱里,房间里也干净整洁,像是每天都有人来打扫过。她听苏锦玉说了些情况,知道如今的待遇算极好了,凡事退让,万万不能惹到那位大太太。

收拾完书,她从手提包的内侧掏出那把梳子。半圆形,锯齿平滑,光润如玉,顶上刻着两只蝴蝶。她记得这把象牙梳的名字叫“化蝶”。可是从古至今,那么多无法得到圆满的爱情故事,只有梁祝化成了蝶,寻常的人哪里有化蝶的福气。她突然想起什么,打开妆奁翻了几下,从里面找出一张照片和一颗纽扣。照片上是樱花盛开的阮家别院,那一团团一簇簇的花连成片像近在手边的云,浪漫到了极致。而那颗纽扣似乎还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只要放在鼻端轻嗅,那张俊朗的笑脸就蓦然出现在脑海里。要庆幸这些东西没人动过,都还保存着,她将这些物件重新装在一只精致的小盒子里,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睡去。

窗台上两株日本海棠在风中摇摆枝叶,阳光已经浸透了窗帘,可是没有晒到里面去。房内死气沉沉,几张椅子东倒西歪,桌布皱巴巴一团丢在地上,书本、墨水、纸笔也都像打了仗似的一片狼藉。敲门声响了许久,可始终得不到回应,最后钥匙插入了锁孔,门开了。

身穿普通学生装的凉子小心翼翼走进来,见到眼前的场面吓一跳,再仔细搜寻一遍,发现阮连昊蜷缩在书桌下,头发凌乱不堪。她赶紧跑过去扶他起来,急切唤道:“连昊君,你怎么了?”当她发现阮连昊身边的烟具时便明白了,一边拍打他的脸颊一边问:“你又抽大烟了?鹤田先生不该给你的。”

看似沉睡的阮连昊却突然笑起来,含含糊糊说:“他为什么不给我?这样他就可以控制我了。”

凉子心疼地抱住他,带着哭腔说:“为什么?不是说好不抽了吗?”

阮连昊摸着她柔顺的头发,眼睛睁开一道缝,天蓝的衣裳、齐齐的刘海儿,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含着一泓秋水,这模样无数次出现在梦里面。他伸手抚摸凉子的脸,喃喃道:“钦玉,别走了……”

“又是钦玉……”凉子一眨眼,泪珠就滚了下来,她知道阮连昊染上大烟一半原因是鹤田,另一半原因就是苏钦玉,思念成疾,中国人的成语真是造得好。可是她没有办法讨厌他,就算他吸大烟、就算他心里有别人,她还是想每天见到他。

凉子吃力地搀扶起阮连昊,“去沙发上坐一下,我给你做饭。”

阮连昊半昏半醒地继续说着话:“有那么多人受伤,可是我只能袖手旁观……我觉得很痛苦。”

“我知道。”凉子温柔答道。

阮连昊又问:“姐姐在日本好吗?”

凉子很耐心地回答:“她很好,你放心。”

“我如果违反约定,姐姐在日本就不好过。我只能这样,对不起……”

凉子意识到他的内心是在跟苏钦玉说话,眼神逐渐变得哀怨起来。这几年他对自己的好,有一多半是给苏钦玉的,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她明白得很,可是,她心甘情愿。

阮家在上海的宅子虽不比从前气派,但也精致得很。阮夫人是满人、皇室后裔,因此惯于高人一等,什么东西都得比别人好才有优越感。此时正跟下人交代哪件衣服是美国买的,高档料子,得小心着洗。阮连朝管着几家铺子,定期去收租,除此以外并没有太多事情,整日赏花玩鸟,频繁出入于夜总会和赌场。他吹着口哨下楼来,跟阮夫人打声招呼:“妈,我出去了。”

阮夫人叫住他,不悦问道:“你又去哪里啊?上次你婶婶介绍的那个女孩子不错,怎么没再来了?”

阮连朝不屑一顾:“那个闷葫芦,我不喜欢。”

“你看看你,都二十好几了还没正形儿,你也该成家立业了。”阮夫人忍不住又要念叨,正巧门外阿杏喊了声“大少爷回来了”,她这才放过阮连朝。

阮连泽回来的时候见外面备了车就知道阮连朝要出门,知道怎么劝说都无用,只好由着他去,不过每回都要叮嘱几句,担心他闯祸。上次安源那件事闹得他们元气大伤,阮家再经不起折腾了。

引擎轰轰的响声渐渐飘远,阮连朝坐在车上跷着二郎腿抽了根烟,途中接了一名打扮妖娆的女子,再往夜总会去。

华灯初上,阳光的温度逐渐消减,夜上海的热闹才刚刚开始。虽然整个中国战事不断,各种运动此起彼伏,有人食不果腹、有人流离失所,但有钱人永远比常人少一些烦恼。他们对别人的事置若罔闻,如此才能保证自己活得开心。

夜场里总是一些熟悉的面孔,譬如正倚着二楼栏杆的苏锦玉,她身边站着一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头发不到一寸长,眼大唇薄,看上去机灵而不失憨直。阮连朝搂着自己邀请的女伴上二楼撞见苏锦玉,打趣道:“哟,又换了个?”

苏锦玉表情稍微僵了一下,狠狠瞪他一眼。

阮连朝怀里的女人轻呼了一声,贴着他耳朵悄悄说:“这是洪帮老大的小儿子,胡青襄。”阮连朝脸色有点儿变,在上海哪里有人敢惹到洪帮,自然是躲得越远越好,恐怕这个苏锦玉是昏了头,这号人物也敢黏上去。等阮连朝带着女伴匆匆过去之后,苏锦玉斜着身子对胡青襄说:“别理他,这场子里最龌龊的人。”

胡青襄眨巴着眼说:“我知道他,阮家的三少爷。”

“你可知道他犯过什么事?”苏锦玉逮着机会便要跟人宣扬阮连朝的罪行。

果然,胡青襄好奇地问:“什么?”

苏锦玉幸灾乐祸似的说道:“在安源的时候侮辱了一个商家的小姐,为此被抓到牢房里去了。亏了他大哥舍得把安源拱手相让换他平安,才免去牢狱之灾,不然现在还得在牢房里蹲着。”

胡青襄笑道:“原来如此,不说他了。苏小姐,明天我父亲想见见你,别有顾虑,就是喝茶聊天而已。我父亲不像传闻中那样骇人,其实为人豁达直率,很好说话。”

苏锦玉咬牙点头,尽量维持灿烂的笑容。她在上海这几年出入交际场所也算混出点儿名气了,不过女人说到底还是要嫁得好才行,不然这辈子都要受气。她挑来挑去,无意中撞上了这个胡青襄,起先也觉得光听洪帮的名号就害怕,可接触下来觉得这人不错,至少强过一般的纨绔子弟,况且有了这个大靠山,不管是在苏家还是在哪里,恐怕没人敢惹她。或许是出于虚荣,她答应了胡青襄的追求。不过一想到明天要去胡家登门造访,心里还是没底。

胡青襄大概看出了什么,捉住她冰冷的手,“你看你真怕了,我说了,有我在,你什么也不用怕。”

苏锦玉出神地看着他,目光里闪耀着从未曾有过的柔情。因这句话分量十足,着实打动了她。

那日血腥镇压发生之后,中日双方一直在商讨谈判事宜,初步定下谈判时间和地点。李先生确定了参加谈判的代表,苏钦玉名列其中。

苏钦玉伤势还未痊愈,上医院换了药,在和煦的阳光中慢慢走着,有些微微的困倦。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游行的街口,走到那扇与阮连昊重逢的窗下。她回想那时的情形,像是做梦一样,阔别了三年,她刚刚回国,还没来得及去德贵茶馆等他,就在这里遇见了。

窗上两盆花看着眼熟,苏钦玉再定睛一看,才发现这的确是自己从前养的那两株日本海棠,是连花带盆从安源的苏宅带过来的。她再也按捺不住,迎着风跑起来,急急拐个弯跑进那幢楼里。当她迈上第一级台阶时,听见楼上谈话的声音,阮连昊的嗓音再熟悉不过了,可是另一个温柔而单纯的声音来自一名女子。

“你不用送我,快回去休息。”

“辛苦你了,凉子。”

“连昊君,你知道的,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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