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断续缘(第2页)
干净整洁的单人病房里,苏钦玉躺在**,身上盖着一床雪白的被子,衬得她脸色也十分苍白。阮连泽站在床边一动不动,不觉得累,也没有想要坐下的意思。他得到消息带人过去救场的时候没想到会这样偶遇苏钦玉,更想不到在看见她身影的那一刻,他平静的内心居然起了涟漪。那是种说不清楚的感觉,看见她被日本人捉住,他居然有点害怕。
**的人动了动,接着缓缓睁开眼。
“你醒了。”阮连泽舒了口气,终于在床边坐下,“医生说没中弹,只是子弹擦伤,不需要手术。只是伤到动脉流了不少血。”
苏钦玉觉得嗓子又干又痛,眼前晃过昏倒前的画面,她忍不住问:“他呢?”
“不知道。”阮连泽冷漠答道,仿佛事不关己。
“你怎么在这里?”苏钦玉这时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看着装与肩章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阮连泽看着她额头上依稀露出的蝴蝶,语气柔和了下来,有条不紊答道:“我毕竟有自己的部队和军资,到广州之后很快被革命军接纳了。后来我被推荐进入黄埔军校学习,是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的学员,去年到的上海。你呢?”
苏钦玉清楚当前的局势,国共既然合作了,她也没太多顾虑,如实答道:“我被派去苏联学习,刚回来几天,正巧碰上罢工,日本人枪杀了我们一名工人代表顾正红,因此才闹起了抗议游行。”
阮连泽看她说话说得有些累了,便叫她休息一下,临走时最后问几句:“你有住处吗?”
苏钦玉眨了眨眼,“当然,我父亲和妹妹都在上海,只是我还没空回家。”
“等你出院,我送你回去。”
“多谢。”
两人之间的客套与三年前剑拔弩张的情形截然不同了,连阮连泽自己都诧异,时间如此强悍,把过去的一切都改变了。
后半夜,弦月挂在半空中,街上静悄悄的。租界里一幢旧房子长长的走廊里闯入一个黑影,万籁俱寂中,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本来熟睡的李先生警觉地醒过来,从枕头下摸出枪来,跳下床贴着门缝问:“谁?”
“阮连昊。”
李先生打开门让他进来,又迅速地关上。他也不敢开灯担心引起别人的注意,拉紧窗帘,然后点了根蜡烛粘在桌上,责备阮连昊说:“你怎么贸然跑来找我?不怕被日本人发现吗?”
阮连昊神情急迫道:“我实在等不了,苏钦玉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先生无奈摇头,一面拉着阮连昊坐下,解释道:“她刚回来几天,又撞上罢工游行,我哪里有时间通知你。这次我们损失惨重,被抓被杀的工人和党员有好几百人,接下来还要跟日方交涉谈判。我们焦头烂额的,你就别光惦记儿女情长了。”
阮连昊态度缓下来,低头说:“怪我,事先没察觉石野居然跟北洋军阀有秘密协议,游行当日我才知道他们早有准备。或许是鹤田对我不放心,故意瞒着我。”
李先生道:“鹤田只是日本大使,你更重要的任务是取得石野的信任,打探军事动向。”
阮连昊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李先生扶着他的肩,郑重叮嘱道:“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在上海,你的身份只有我和党支部书记两个人知道,不得透露给第三个人,包括苏钦玉。”
阮连昊觉得自己的心被针给刺了一下,出于条件反射从凳子上跳起来:“什么?你知道我入党全是为了她!而且她是值得信任的人,不是吗?”
李先生拉住他劝道:“可是现在你们必须保持距离,如果苏钦玉跟你走得太近,她的公众形象会受到影响。她是我们花了心血培养的党代表,在学生和工人队伍中都拥有号召力。这么多年的努力,不能毁在朝夕之间。你也是,好不容易在日本人那边站稳了脚,打入了领事馆内部,如果现在跟一个女共产党员来往甚密,就前功尽弃了!”
阮连昊急得大声辩驳:“那我所做的又有什么意义?我只不过想要跟她在一起!”
李先生连忙制止他大吵,“阮连昊同志,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你想缩短你们的距离,想和她拥有共同的信仰和理想,现在你们虽然不能在一起,但你们在做相同的事,在为相同的理想奋斗,只是形式不同罢了。”
阮连昊又委婉地恳求道:“我可以不跟她光明正大在一起,我只想让她知道我跟她是一样的立场,请她不要把我当敌人。”
李先生也不忍心看着阮连昊泪光闪烁的样子了,垂头道:“暂时不行,我了解你。一旦说破了,你根本管不住自己。不是我冷酷无情非不让你们在一起,而是形势所迫啊。希望你谨慎再谨慎,好好想想孰轻孰重。”
这是一座不久前翻新过的院子,花草树木修剪整齐,墙面砖瓦看上去都是极干净的,水门汀大路直通楼房门口。苏钦玉右臂包扎了,披着一件大衣坐在车上往车窗外张望。她好几年没见到父亲和锦玉了,心里甚是思念。虽然没有好好道别,而且与锦玉之间有心结未曾解开,但是时间会淡化一切的,说不定锦玉现在已经嫁人了。
苏钦玉正想着心事,那边阮连泽已经为她拉开了车门,勤务兵帮忙拿行李。车子动静太大,里面的用人跑出来一边打量一边问:“你们是谁?来找我们老爷吗?”
苏钦玉站在门前微笑答道:“我是苏钦玉,请通传一声。”
用人点点头便进去了。
阮连泽不解地问:“你回家还要通传?”
苏钦玉答道:“其实我娘是父亲在安源娶的四姨太,从没来过上海,更没进过苏家门。所以我和锦玉也算是外人了,第一次登门,总要打声招呼才好。”
阮连泽从前并不知晓这些,望着她柔静的侧脸心里有些触动,说:“如果他们不欢迎你,我可以帮你安排住处。”
“哪里的话?毕竟有我爹在。”苏钦玉正说着,从屋里跑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碎花旗袍裹着凹凸有致的身段,烫了卷的头发披在肩上,尖尖的下巴骄横地扬着,看上去几乎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唤出的那一声激动的“姐姐”令苏钦玉意想不到,她也热情地回应,张开双臂将一路小跑而来的苏锦玉拥入怀里。
苏锦玉大声埋怨道:“你一声招呼不打就走了,叫别人留了封信,这些年也没有书信回来,我和爹都担心你在外面出事了。”
苏钦玉赶紧承认错误:“怪我,在俄国寄信很不方便,我寄过两次都说地址不对被退回来了。”
“姐姐,你回来可好了。”苏锦玉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她这几年在上海过得并不如意,这偌大的苏家内部钩心斗角,她一个人孤立无援,常常被排挤。如今苏钦玉回来她有一种找到了战友的心情,今后就算受欺负也有人做伴了。苏锦玉正高兴,忽然发现站在苏钦玉身后的阮连泽,一下怔住了,喃喃唤道:“阮……大少爷。”
阮连泽朝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说不上两句话又匆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