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断续缘(第7页)
透明的玻璃将外面的声响都隔绝了,淡淡的花香氤氲在空气中。
静谧,幽暗,唯一有光亮的是两双眼睛,相互凝视。苏钦玉知道自己已经醉了,所以什么都不受控制,她被他牵着手也不知道甩开;被他拉到这偏僻的地方也不知道逃跑;刘海儿被他拨开来被他死死盯着看也不觉得羞赧,甚至当他炙热的吻落下来她都不懂拒绝,只是闭着眼睛承受。古龙水和着清淡的烟味迅速被她吸入肺腑,那是比酒精更加麻痹神经的东西。她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东摇西晃失去了根基,幸好有他的双臂扶着、有他的胸膛靠着。
苏钦玉借酒发疯似的笑了起来:“我早就说过,我们两个人已经站好了队。真不巧,我们成了敌人。”
阮连昊见她被内心的矛盾折磨成这样心疼无比,抱住她说:“不是,我们不是敌人。我等了你三年,你也等我三年好不好?等三年后,如果形势还是这样,我们就私奔。”
苏钦玉歪着头笑他:“你说什么玩笑话?私奔?”
“是真的,我愿意放下一切和你远走。世界这么大,难道我们连个安居之所都找不到吗?我早就说过,在立场面前,我的首选是生存,其次是爱情。我们要活着,然后要有爱,这就够了。”阮连昊振振有词说道,他认真的态度令苏钦玉渐渐冷静下来。她一手扶着花架支撑自己摇摆的身体,无奈地微笑,说:“如果我们不是生在这个时代,或许会不一样。梁山伯与祝英台好歹在死后化成了蝶,可我们,或许死都不能在一起,何况活着呢。”
在她背过身走出花房的那一刻,阮连昊轻轻说:“我爱你。”
休息室里,壁灯绽放成一朵花的形状,给并不大的空间照明。阮连昊在认真擦拭自己的琴,孔雀面具掉在地上。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一只白嫩的手将面具捡起来,放在桌上。
“连昊君。”
阮连昊头也不回说:“凉子,你不是在跟其他领事的女儿在一起玩吗?”
“嗯,后来我看见你走了就不想玩了。”
阮连昊打开琴盒,把提琴小心地放进去,一边说:“你应该多交朋友。石野大佐急着要给你办婚事,可是你自己不着急。”
穿和服的凉子往前走几步,半蹲在他面前问:“我看见了那个叫苏钦玉的女人。是因为她跟我长得有点儿像你才这么快喜欢上她吗?”
阮连昊摇头否认道:“不是这样的,凉子。”
凉子固执地说:“我觉得就是这样,我们认识十年了,可你和她相处的时间不到一年就那么喜欢她。”
阮连昊怜爱地摸摸她的头,“要说像,你们也只有头发和眼睛有些像。可是这没关系,你知道,我一直把你当成妹妹。”
我不要只是当你的妹妹,凉子在心里狠狠地说,可是嘴上却是另外一番柔弱的语气:“我希望你幸福。”
阮连昊客气答道:“谢谢,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凉子看着他笑了,但是心里隐约的哀伤像旧疾一样复发。她不明白,苏钦玉都消失了三年,就在她以为阮连昊会顺理成章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苏钦玉又突然回来了。她觉得中国人所说的阴魂不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苏钦玉被几杯红酒闹得头晕目眩,极力维持自己仪态。当她正打算与李先生一同上车的时候,后边一部车响起了喇叭。她应声看过去,只见阮连泽正摇下车窗冲自己招手。李先生见苏钦玉站在那不动,问:“怎么了?”
苏钦玉答:“是阮连泽,我跟您说过的,他想请我过去帮忙,因此最近来往频繁。”
李先生点头道:“你去吧,就当去打探些消息也没坏处。”
苏钦玉便转身朝后面走去,径自拉开门上车了,动作有些重。阮连泽察觉出她与平时不同,就着路灯白花花的光线仔细看了几眼,见她双颊浮着两坨红晕,眸光散漫,便知道她喝了酒,并且喝得有点多。苏钦玉往后靠了靠,额头朝一旁歪着抵在车窗玻璃上:“你找我有事?”阮连泽盯着面前的路谨慎开车,答:“没有,只是送你回家。”苏钦玉说:“我可以坐李书记的车回去。”阮连泽依然用平静的语调说:“就不用和我客气了。现在是我有求于你,自然要殷勤些。”
苏钦玉没再答话了,她实在很累,口里也干渴,索性在轻轻颠簸的车里闭上眼休息。阮连泽见她睡了便特意将车开慢些,尽量让她睡得舒服,稳稳妥妥开到了苏家门口。将近十点了,街上行人寥寥,看门的见这车眼熟,上前一问便开了大门。车缓缓驶入,直到刹车熄火,熟睡的苏钦玉丝毫没有察觉到。
阮连泽端正地坐在驾驶座上,微微侧头看着苏钦玉。她的鼻梁很挺,中间有一个微微突起的骨节,就像她原本柔弱的外表下有一颗骄傲的心。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拨开刘海儿,眉梢上那只蝴蝶惊艳地呈现在他眼前。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他的身子开始倾斜,慢慢凑向她,在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时,后方传来一阵车子的引擎声,将他从蛊惑中惊醒了。
是胡青襄把苏锦玉送回家来了,他们有说有笑。苏锦玉发现了阮连泽的车,先是惊讶,然后想到这几年时间过去,或许苏钦玉的心意改变了呢?她装作不经意上前去打招呼,阮连泽出于礼貌客气回应,顺便将苏钦玉叫醒了。苏锦玉打开车门大喊:“姐姐,到家了!你今天喝多了吧?”
苏钦玉醉眼蒙眬地抬头望了一圈,向阮连泽道了谢,然后由苏锦玉搀扶着走进门去。
屋子里只留了几盏廊灯,大多数人都歇下了。苏瑞祥本来也准备休息,可是听见动静还是到窗边看了看,没想到意外看见了阮连泽,他忙出去问苏锦玉:“你姐姐怎么又跟那个阮家大少爷走到一起了?”
苏锦玉埋怨父亲关心姐姐不关心自己,不高兴地答道:“我不知道,难为那大少爷这几年都没娶亲,也许是在等姐姐吧?”苏瑞祥嘀咕道:“这可真是奇怪了,他们兄弟两个都如此执著。”苏锦玉吃惊问:“爹,你说什么?”苏瑞祥说:“你不知道,这几年,那个四少爷找了我很多次,不断打听你姐姐的消息。”
苏瑞祥倒是客观,说:“也不能说是汉奸,人家本来就有一半的血统是日本人。”
“那就更加不能亲近了,现在人家都在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我看姐姐的脑子明白得很,知道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不会跟阮连昊再有瓜葛了。”
“你真这样认为?那么你姐姐是有心跟阮连泽好了?”
苏锦玉自以为是道:“当然了。”
苏瑞祥搓着手掌来回踱步,心想自己在安源罢工那件事上做得有些不近人情,眼看阮家要倒台他连聘礼也不退就急急忙忙撤到上海来了,不知如今的阮家对苏家是否还记恨。谁能想到短短三年时间阮连泽可以东山再起,苏瑞祥不由得开始替苏钦玉的婚事操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