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粉蝶(第1页)
一民国十六年秋天,胶东半岛靠海边的杨家坳出了桩怪事。村里杨老实的儿子杨海生,出海打鱼翻了船,人都以为死定了,谁知过了三七二十一天,竟自己走回家来。不光人回来了,还带回个俊俏媳妇。这事儿要从头说起。杨海生那年十九,是他爹杨老实的独苗。杨家坳百十户人家,多半姓杨,世代打鱼为生。杨海生十岁上死了娘,是杨老实一手拉扯大的。这孩子打小机灵,念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村里人都说可惜生在了渔户人家,要是有个出路,准能成事。那日杨海生跟船出海,本是寻常事。谁料午后变了天,乌云压顶,狂风骤起,浪头有三丈高。掌船的杨大膀子喊破了嗓子,船还是被浪打翻了。杨海生落水前抱住块破船板,剩下的就全不记得了。再睁眼时,他躺在沙滩上,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眼晕。杨海生挣扎着爬起来,四下张望——不是杨家坳的海滩,倒像是个他从没到过的岛子。远处青山隐隐,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些房舍。他顺着沙滩往前走,走了约莫二里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艳。杨海生心里犯嘀咕:这都入秋了,怎么还有桃花?桃林深处传来笑声,脆生生的,像银铃。杨海生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姑娘在树下荡秋千。一个穿红,一个穿粉。穿粉的那个年纪小些,十五六岁模样,生得那叫一个俊——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脸蛋儿白里透粉,跟那桃花似的。杨海生不敢上前,只远远站着。那粉衣姑娘先看见他,推了推身边穿红的:“荷香姐,有人。”穿红的扭过头来,打量他两眼,笑道:“哪来的生人?敢是船翻了漂来的?”杨海生忙作揖:“在下杨家坳杨海生,出海遇了风浪,漂到贵宝地,惊扰二位姑娘了。”穿红的点点头,对那粉衣姑娘道:“粉蝶,你带他进去,让老太太瞧瞧。”粉蝶应一声,走到杨海生跟前,大大方方道:“跟我来吧。”杨海生跟在她身后,穿过桃林,又走过一道石桥,眼前现出一座大宅院。青砖黛瓦,飞檐斗拱,气派得很。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活灵活现的。进了二门,正房廊下坐着个老太太,头发雪白,脸色红润,手里捻着串佛珠。粉蝶上前道:“奶奶,来了个落难的。”老太太抬眼看了看杨海生,点点头:“既是落难的,就在这儿歇几日吧。粉蝶,你带他去西厢房安置。”杨海生千恩万谢。粉蝶领他到西厢房,推开门,里头干净齐整,床帐被褥一应俱全。粉蝶道:“你且歇着,饭时我来叫你。”说完转身就走,裙角带起一阵风,一股子桃花香气钻进杨海生鼻子里。二杨海生在岛上住下来,这才慢慢摸清了门道。这岛上住的不是寻常人家。老太太姓白,人们都叫她白老太太。那穿红的姑娘叫荷香,是老太太的孙女。粉蝶也是孙女,只是比荷香小两岁。还有几个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的,见了杨海生都客客气气。奇怪的是,这岛上没有男丁。杨海生问过一次,荷香笑笑,说:“男人们都出海去了,过些日子才回。”杨海生也不敢多问。住了几日,杨海生跟粉蝶渐渐熟了。这姑娘性子活泼,爱说爱笑,见了杨海生也不躲闪,时常带他到岛上各处走走。岛上有座小山,山上遍植奇花异草,有些杨海生从来没见过。粉蝶指给他看:“这是夜交藤,那是合欢皮,那边开着紫花的是远志……”杨海生问:“你们家是采药的?”粉蝶眨眨眼:“算是吧。”杨海生又道:“那日我在桃林里,明明已是秋天,怎么桃花还开着?”粉蝶抿嘴一笑,不答话。日子一天天过去,杨海生心里渐渐生出些别的念头。粉蝶待他好,他也喜欢跟粉蝶一处。有时荷香也在,三人说说笑笑,倒也热闹。可杨海生总觉得,粉蝶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有一回,粉蝶带他到后山摘果子。走到半山腰,粉蝶脚下一滑,眼看要摔倒。杨海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粉蝶脸腾地红了,挣开他的手,低着头往前走。杨海生心里怦怦直跳,跟在后头,也不敢说话。那天晚上,杨海生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清冷冷的。他爬起来,推开窗,想透透气。月光下,院子里的花都睡了,只有夜来香开着,香气幽幽的。忽然,他看见粉蝶的房门开了,粉蝶走出来,站在廊下,仰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眉眼,那神情,杨海生一辈子也忘不了。他正想开口叫她,粉蝶却扭过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就这么隔着院子对望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粉蝶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去了。门轻轻关上,那一声“吱呀”,像硌在杨海生心口上。,!三又过了几日,白老太太忽然把杨海生叫去。老太太坐在堂上,手里捻着佛珠,慢悠悠道:“杨相公,你在岛上住了这些日子,也该回去了。”杨海生心里一沉,跪下道:“老太太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只是……”老太太摆摆手:“你的心思我知道。粉蝶是我孙女,从小娇生惯养,若嫁到你们杨家坳去,只怕过不惯那苦日子。”杨海生急了,磕头道:“老太太放心,晚辈虽穷,却有一身力气,定不让粉蝶姑娘受半点委屈。”老太太叹口气,沉默半晌,方道:“罢了罢了,这也是缘法。只是我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你回去后,若有人问起岛上之事,万不可多说。尤其不可说见过我们。你可记住了?”杨海生连连点头。老太太朝后头招招手:“粉蝶,出来吧。”粉蝶从屏风后头走出来,脸红红的,低着头站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对杨海生道:“我把粉蝶交给你了。你好生待她。”杨海生喜出望外,又磕了几个头。当晚,荷香和几个丫鬟帮着粉蝶收拾东西。杨海生坐在院子里,心里像做梦似的。月亮升起来了,还是那么清亮。他想起那晚粉蝶站在廊下望月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第二天一早,白老太太让人备了条小船。杨海生扶着粉蝶上了船,自己撑起篙。船慢慢离了岸,杨海生回头看,岛上的人站在岸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隐在雾气里。粉蝶一直望着岛的方向,眼泪汪汪的。杨海生轻声道:“往后,我会对你好。”粉蝶点点头,靠在他肩上。四船行了不知多久,忽然眼前一花,雾气散了,杨家坳的码头就在前头。杨海生把船靠了岸,牵着粉蝶下船。码头上几个晒网的渔人见了他们,都愣了。有个叫杨二狗的扔下渔网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海生回来了!海生回来了!”杨老实正在家里补网,听见外头吵嚷,拄着拐杖出来。看见儿子站在跟前,整个人都傻了。杨海生上前扶住他,叫了声“爹”,杨老实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抱住儿子,老泪纵横。哭了一阵,杨老实才看见后头站着的粉蝶。那姑娘生得跟画上的人似的,杨老实愣愣地问:“这……这是?”杨海生道:“爹,这是您儿媳妇。”杨老实又愣了,半晌才道:“好,好,进屋说话。”进了屋,杨海生把编好的话说了一遍——说船翻了,他漂到个岛上,被一家好心人救了,养好了伤才回来。那家人把闺女许给了他。杨老实听了,连连念佛,说祖宗保佑。可村里人却不都信这话。有人悄悄问杨二狗:“你看着那姑娘没有?”杨二狗压低声音:“看着了,俊是俊,可我怎么瞧着不像凡人呢?那眼睛,那身段,跟水做的似的,风一吹就要化。你见过哪个渔家女长那样?”又有人道:“我听说海生回来那天,是从雾里走出来的。那雾也怪,就那么一团,别处都清清爽爽的。”这些话传开了,村里人看粉蝶的眼神就变了。有好奇的,有敬畏的,也有躲着走的。粉蝶倒不在意,该干什么干什么。她手巧,绣的花鸟活灵活现,做的饭菜也比村里媳妇们做的好吃。慢慢也有人愿意跟她来往了。只是粉蝶不爱出门,尤其不爱去海边。杨海生起初没在意,后来才发现,只要听见海浪声,粉蝶就坐立不安,脸色发白。他问她,她只说从小怕水。杨海生信了。五转眼到了腊月。那天杨海生去镇上卖鱼,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点灯。他心里奇怪,往常这时候,粉蝶早把饭做好了。他摸黑进了里屋,借着窗外的雪光,看见粉蝶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粉蝶?”他叫了一声。粉蝶没应声。杨海生走过去,伸手要扶她肩膀。手刚碰到,粉蝶猛地一抖,抬起头来。杨海生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粉蝶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像哭了很久。“你怎么了?”杨海生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出什么事了?”粉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海生,我……我得走了。”杨海生脑子里“嗡”的一声:“走?去哪儿?”粉蝶摇摇头:“我不能说。奶奶派人来接我了。”杨海生急了,抓着她的手不放:“我不让你走!咱们好好的,为什么要走?”粉蝶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也不想走。可是……可是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我若不走,会害了你的。”杨海生还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头有响动。他扭头一看,窗纸上映出个人影。那人影敲了敲窗,低声道:“粉蝶,时辰到了。”粉蝶站起来,挣脱杨海生的手,往外走。杨海生追出去,院子里站着个人,披着黑斗篷,看不清脸。那人见杨海生出来,把斗篷帽子往后一掀——竟是荷香。,!荷香看着他,叹了口气:“妹夫,别送了。这是命,改不了的。”杨海生扑通跪下了:“荷香姐,求求你,让我跟你们去。我要见老太太,我要问个明白。”荷香摇摇头:“你见不着的。那地方,凡人去不得。”粉蝶转过身,走到杨海生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腊月的雪。她轻声道:“海生,你等我。十年后的今天,你到咱们初次见面的地方等我。若那时候我还在,我就跟你回来。”说完,她转身就走。荷香扶着她,两人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忽然就不见了。杨海生扑过去,树下空荡荡的,只剩雪地上两行脚印。六粉蝶走后,杨海生像丢了魂。他每天到海边站着,望着雾蒙蒙的海面发呆。杨老实劝他,村里人劝他,都没用。后来杨老实没办法,托人给他说亲,他说什么也不要。就这么过了三年。杨老实病重,临死前拉着杨海生的手,说:“儿啊,你等的人,怕是不会回来了。你别怪爹多嘴,那姑娘……那姑娘只怕不是凡人。你忘了她吧。”杨海生不说话。杨老实死后,杨海生一个人过活。他不再打鱼,改在村里私塾教书。闲下来的时候,还是到海边站着。村里人都说他傻了,中了邪了。有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听了他的事,摇头道:“十年?只怕是托词。那些仙家的人,最会这一套。让你等着,等个十年八年,你自己就死心了。”杨海生不听。第九年上,村里来了个化缘的老和尚。那和尚走到杨海生家门口,站住了。杨海生正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见他,点点头,没说话。老和尚念了声佛号,道:“施主,老僧讨碗水喝。”杨海生进屋舀了碗水出来。老和尚接过喝了,看着他道:“施主眉心有股郁结之气,可是有心事放不下?”杨海生摇摇头,不愿多说。老和尚笑了笑,道:“施主可是在等人?”杨海生一愣。老和尚道:“老僧多嘴说一句——你等的人,来是能来,只是你认不认得出来,就两说了。”杨海生忙问:“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和尚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施主只需记住,到时候莫要被表象所惑。”说完,把碗还给杨海生,转身走了。杨海生追出去,老和尚已经走远了。七第十年的腊月,杨海生早早到了那片海滩。就是当年他醒来的地方。沙滩、礁石、远处的山,都跟记忆里一样。只是没有了桃花,没有了云雾,只有冬天的海,灰蒙蒙的,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白沫。他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太阳落进海里,天边只剩下一点红光。那点光也慢慢暗下去,星星出来了。粉蝶没有来。杨海生站在礁石上,风吹得他衣袂飘飘,手脚都冻僵了。他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就这么等过去了。他想,也许货郎说得对,仙家的人,说的话当不得真。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施主,老僧又来了。”杨海生回头,当年那个老和尚站在沙滩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杨海生走下礁石,苦笑道:“大师,我没等到。”老和尚摇摇头:“等到了。”杨海生一愣:“在哪儿?”老和尚伸手往他身后一指:“那不是?”杨海生猛地回头。月光下,沙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那人蹲着,用手指在沙地上划拉着什么。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背上背着个破包袱。杨海生愣了愣,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老太太在地上写字。歪歪扭扭的,是两个——“粉蝶”。杨海生心里猛地一跳。他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着老太太的脸。那张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嘴唇干裂,跟记忆里那个桃花似的姑娘,没有半分相像。可那双眼睛里头,有种东西,让他想起那年那晚,廊下望月的姑娘。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粉蝶?”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他熟悉的影子。“海生,”她说,声音苍老沙哑,“我回来了。”杨海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伸出手,握住老太太的手。那双手干枯粗糙,满是老茧,可他握得紧紧的,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老和尚在旁边念了声佛号:“善哉善哉。老太太,您这是何苦?”老太太——粉蝶,转过头看着老和尚,慢慢道:“我奶奶说,若想跟凡人过一辈子,就得变成凡人的样子。凡人会老,会病,会死。我问她,变成凡人,还是我吗?奶奶说,是也不是。我又问,那他还能认出我吗?奶奶说,那就看他的心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转回头,看着杨海生,浑浊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等了十年,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认不认得出来。”杨海生把她拉起来,替她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轻声道:“认得出。你的眼睛,我忘不了。”粉蝶笑了,那笑容慢慢年轻起来,皱纹一点一点舒展,白发一根一根变黑。等杨海生回过神来,站在他面前的,还是当年那个桃花一样的姑娘。老和尚在旁边呵呵笑:“老太太,您这是破了戒啊。”粉蝶也笑了:“破就破吧。奶奶要是罚我,我也认了。”她看着杨海生,眼里含着泪,嘴角却带着笑:“海生,咱们回家。”杨海生点点头,牵起她的手。两人沿着沙滩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沙滩白花花的。走了几步,粉蝶忽然站住了。她回过头,看着那片海,轻声道:“奶奶,荷香姐,谢谢你们。”海风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杨海生拉着她的手,轻声道:“走吧。”两人慢慢走远了。老和尚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念了声佛号,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把那两个字——“粉蝶”,慢慢抹平了。尾声后来,杨家坳的人都说,杨海生娶的媳妇,越活越年轻。头几年看着像三十多,后来看着像二十多,再后来,看着跟大姑娘似的。有人问杨海生秘诀,杨海生就笑笑,说:“我媳妇会保养。”再后来,杨海生死的那年,七十三。粉蝶给他办完丧事,第二天就不见了。村里人找遍了,也没找着。有人说,在海边看见过她,一个人往海里走,走着走着,就没了。也有人说,看见那天海上有团雾,雾里头隐隐约约有条船,船上站着个白头发老太太,冲她招手。她上了船,船就往雾里头去了。到底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只是后来,每年腊月十五那天,总有人在杨海生坟前看见两行新鲜的脚印。一行大,一行小,从海边一直走到坟前,又从坟前走回海边。脚印到海边就没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