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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4章 河湾夜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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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年间,卫运河边上有个青龙镇,镇东头住着个篾匠,姓罗,排行第三,人都叫他罗三。这罗三手艺稀松平常,却有个旁人及不上的本事——爱听故事,更爱传故事。每逢集日,他收了摊子,必要到镇西头的老槐树下,跟一帮闲人胡侃到三星偏西。那年入秋,卫运河发了场大水,淹了河滩上几亩好地。水退之后,罗三到河滩上割柳条,天黑了才往回走。走到半道,忽然起了风,乌云遮月,眼见是要落雨。罗三紧走几步,瞧见前面土坡上有个破庙,便一头钻了进去。庙不大,供的是土地爷,香案上落满灰尘,显然久已无人打理。罗三摸黑在墙角坐下,摸出火镰想点个火,却听得庙门外脚步声响,一个人挑帘子进来。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罗三瞧见来人穿件灰布长衫,头上戴顶旧毡帽,看不清面目。那人也不言语,径直走到香案前,撩衣坐下。罗三是个爱搭话的,便开口道:“这位老哥也是避雨的?这雨来得急,我跑了一身汗。”那人嗯了一声,半晌才道:“这雨下不长,半个时辰就停。”罗三听他话音,像是本地口音,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味儿,像是隔了层什么东西。他摸出烟袋,装上烟末,递过去道:“老哥来一袋?”那人摆摆手:“不抽,谢了。”罗三自己点上,吸了两口,又道:“老哥是哪村的?听口音像是河西的?”那人沉默片刻,道:“河西田家渡的。”“田家渡?”罗三来了精神,“那可是个大渡口,往年我常去那边卖篾货。对了,田家渡有个田先生,教私塾的,老哥可认得?”那人身子微微一震,抬起头来。这一抬头,罗三才看清他的脸——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书卷气,只是脸色白得怕人,在黑暗中几乎泛着青光。“你说的田先生,可是叫田子成?”那人问道。罗三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田子成!光绪年间中了秀才的,后来不知怎的就不教书了。怎么,老哥认得?”那人缓缓道:“我就是田子成。”罗三一愣,烟袋差点掉了。他揉了揉眼,凑近细看,果然与记忆中的田先生有几分相似,只是当年那人虽清瘦,却也有血色,眼前这位却白得吓人。“哎呀呀,原来是田先生!”罗三忙站起来,“失敬失敬!当年我去田家渡卖篾货,还听先生说过一回书呢!先生说《聊斋》,说那聂小倩,说得满场人都不敢回家!”田子成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黑暗中看着有几分凄然:“多年以前的事了。”罗三重新坐下,絮叨道:“先生这些年去哪儿了?田家渡的人都说先生出远门了,有人说去投了军,有人说去了京城,说法不一。”田子成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庙门外的雨。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罗师傅,你可信这世上有鬼?”罗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道:“这话说的,咱听书听戏,鬼狐故事多了去了,信则有,不信则无呗。”田子成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那你看我,是人是鬼?”罗三手一抖,烟袋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裤腿。他强笑道:“先生莫开玩笑,这大晚上的……”田子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这一站,罗三才瞧见,他的长衫下摆竟是干的,没有半点泥水,而自己裤腿上溅的泥点还没干透。“罗师傅莫怕。”田子成道,“我确是鬼,却无害人之心。只是今夜路过此处,见有故人,忍不住进来一叙。”罗三哆嗦着捡起烟袋,连装了几次烟末都没装上。田子成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站着。过了好一会儿,罗三才稳住心神,结巴道:“先生……先生有何未了之事?”田子成重新坐下,缓缓道:“说起来,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年我赴省城赶考,渡卫运河时翻了船,一船人都没上来。尸首顺水漂了几十里,最后在李家湾的芦苇荡里被人捞起,胡乱埋在了河滩上。”罗三听得汗毛倒竖。十二年前,卫河确实翻过一艘渡船,死了十几口人,这事他听说过。“我死后,魂无所依,在河滩上飘荡了三年。”田子成继续道,“后来遇到一位阴差,姓赵,是个老鬼,在地府当差五十年了。他见我可怜,替我谋了个差事——在卫河渡口当值,专管接引溺死的水鬼。”罗三瞪大眼睛:“水鬼?那不是要拉人替身才能投胎的吗?”田子成摇头:“那是谣传。水鬼分两种,一种是横死冤鬼,确实需要替身;一种是命里该当溺死,死后入水籍,当差服役。我属后一种。”雨渐渐小了,庙外透进一丝月光。田子成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越发飘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我在渡口当差九年,接引了三十七个水鬼。”田子成道,“去年期满,赵阴差来寻我,说我功德圆满,可以投胎去了。但我有个心愿未了,想见一见家人,便央他宽限些时日。”,!罗三道:“先生既想见家人,为何不回田家渡去?”田子成苦笑:“回不得。鬼魂归乡,于活人不利。我在田家渡外徘徊了三夜,见我家娘子纺线到三更,见我儿子读书到半夜,见我老娘白发苍苍,在院里烧纸钱给我……我想进去,又不敢进去。”罗三听得鼻子发酸,忍不住道:“先生想让我带什么话?”田子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是我当年随身带的一块玉佩,落水时还在身上。后来埋我的时候,被那埋尸的人摸去卖了,辗转落到一个货郎手里。我托赵阴差帮忙,花了一年工夫才找回来。烦请罗师傅交给我家娘子,就说……就说我在那边很好,叫她不必挂念,早些改嫁。”罗三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他犹豫道:“先生,这话……我怎么说?你家娘子能信?”田子成想了想,道:“你只说,那年她给我做的那双鞋,鞋底纳了七层布,我穿着走了三百里路,磨破了才扔的。”罗三心里一酸,这是只有夫妻俩才知道的私密事。他点头道:“先生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雨停了,月光从破庙的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田子成站起身来,整了整长衫,向罗三深施一礼:“大恩不言谢,来世当报。”罗三慌忙还礼,抬起头时,眼前已空无一人。只有香案上,端端正正放着那个小布包。罗三在庙里坐到天亮,才敢出去。他直奔田家渡,找到田家。田家娘子正在院里喂鸡,听罗三说明来意,当场就掉了泪。罗三把布包递过去,又把那双鞋的事说了。田家娘子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是块青玉,雕着莲花纹样,正是田子成当年的随身之物。“我等他这句话,等了十二年。”田家娘子捧着玉佩,泣不成声。罗三告辞出来,走到村口,遇见一个挑担子的货郎。那货郎见他从田家出来,便搭话道:“老哥去田家做甚?”罗三随口道:“送个信。”货郎点点头:“田家娘子苦啊,守了十二年,去年她婆婆没了,儿子又考上了师范,眼见要出远门,她一个人守着三间房,冷冷清清的。”罗三叹了口气,正要走,货郎又道:“说起来也怪,去年她婆婆周年那天,我在河滩上摆摊,遇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先生,拿一块玉佩跟我换了一双布鞋。我当时还纳闷,那玉佩值不少钱,换双布鞋做甚?后来那先生穿上鞋,往河里走,走到河心就不见了。”罗三心头一跳,忙问:“哪天的事?”货郎想了想:“八月十四,第二天就是中秋节。”罗三默默算了算,昨天是八月十三。他回头望了望田家的方向,又望了望远处的卫河,什么也没说,挑起担子走了。那年冬天,卫河上冻得早。开春后,有人在河滩上发现一座坟,坟前整整齐齐摆着一双布鞋,鞋底磨破了,露出七层布来。罗三后来常对人说:“田先生那晚跟我说,他功德圆满,要投胎去了。我想,他投胎之前,终究还是回家看了一回。”有人问:“你咋知道?”罗三说:“那双鞋,是他娘子新做的,他穿着走了三百里路,从阴间走回阳间,又从阳间走回阴间。磨破了,也值了。”这话传开去,卫河两岸的人,都知道了田子成的故事。后来每逢七月十五,总有人在那座坟前放一双布鞋,也不知是给谁准备的。又过了几年,罗三老了,眼也花了,不再做篾匠。他常坐在镇西头的老槐树下,给人讲田子成的故事。讲到结尾,总要叹一口气,说:“人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有人惦记,死了之后还有人惦记,这就够了。”有人问:“罗三叔,你见过那么多鬼,怕不怕?”罗三就笑:“怕什么?鬼也是人变的。人心比鬼可怕多了。”这话传到镇上,传到县里,传着传着就变了样。有人说罗三是阴差,能通阴阳;有人说罗三有阴阳眼,能见鬼神。罗三听了只是笑,也不辩白。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过来那年,罗三死了。死之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说:“我死后,把我埋在河滩上,离田先生近些。”儿子依言做了。后来卫河发大水,冲垮了河滩,两座坟都不见了。但青龙镇的人都说,每逢下雨的夜晚,还能看见河滩上有两个人影,一个穿灰布长衫,一个穿短打,坐在那里,像是在说话。至于说什么,没人知道。:()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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