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碎的避难所(第4页)
是八十年代出版的《外国现代派作品选》,封面是抽象而黯淡的色块,书页边缘有着均匀的褐斑。
翻开,油墨味道更浓。
里面收录了一些陌生的名字和晦涩的文字。
我漫无目的地读着其中的片段,那些扭曲的意象、断裂的语法、充满焦虑和疏离感的呓语,竟意外地与我此刻的心境产生了某种共鸣。
在这个由旧纸和尘埃构筑的避难所里,连阅读的,都是被主流遗忘的、破碎的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已近黄昏。雨似乎下得密了些,能听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单调声响。
书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股室外的冷湿空气涌入,带来一丝新鲜的凛冽,搅动了室内沉滞的气息。
我没有立刻回头,仍然蹲在角落,手里拿着那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选》,仿佛沉浸在那些破碎的文字里。
但我全身的肌肉,在门响的刹那,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响起,缓慢地朝着书店深处走来。
不是老头那种迟缓的拖沓,也不是一般顾客随意浏览的闲散。
这脚步声带着一种明确的、探寻的意味,在狭窄的过道里小心移动,偶尔停顿,似乎在打量两侧的书堆。
我的心跳,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开始缓缓加速。
一个熟悉的、此刻却带着一丝紧绷和不确定的声音,在离我不远的身后响起,打破了书店维持许久的、近乎神圣的寂静:
“赵辰?”
果然是她。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混合着旧纸和尘埃的空气,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杨俞就站在两排高大书架的阴影之间。
她大概是从学校直接找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色衬衫,头发因为外面的细雨而显得有些潮润,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没有打伞,肩头能看到细微的水珠。
她的表情很复杂,眉头微蹙,嘴唇抿着,那副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昏黄的灯光,以及灯光下我模糊的身影。
那里面有担忧,有急切,有找到人后的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试图保持镇定和权威、却难掩局促的严厉。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声音压低了,但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可辨,甚至带着一点回音。
“放学不回家,也不在教室,武大征说你突然跑掉了。你知道学校和家长有多担心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保持着蹲姿,仰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看,她站在书架的阴影与灯光交织的缝隙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逆着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她身上的栀子花香,被旧书店浓重的陈腐气息削弱,若有若无,却依然顽固地钻进我的鼻腔,与这避难所的气味格格不入,提醒着我她的到来,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我必须面对的现实世界。
担忧?
急切?
我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是真的担心我,还是担心课代表失踪带来的麻烦?
担心一个“问题学生”又捅出什么娄子?
“担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带着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意,“谁担心?学校?还是……我那个忙着在校门口和新女友表演恩爱的父亲?”
杨俞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而尖刻,她愣住了,脸上的严厉表情出现一丝裂痕,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愕然和一丝……了然?
她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至少猜到了部分。
“赵辰,”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向前走了一步,试图离我更近些,但狭窄的空间和满地书堆限制了她的动作,“无论发生了什么,逃课不是解决办法。你父亲……他的事情,不该影响你在学校的学习和安全。先跟我回去,好吗?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说。”
“慢慢说?”我嗤笑一声,扶着身旁的书架,慢慢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