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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苏家好算计啊(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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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梦得踌躇半晌,终于举起手来。他站起身,朝苏遁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学生试答。”苏遁微笑点头:“请讲。”叶梦得正色道:“王荆公云:‘有阴有阳,新故相除者,天也;有处有辨,新故相除者,人也。’苏先生亦尝论‘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意寓人每日格物,每日致知,每日新其德,故曰日日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愈发坚定:“日月轮转,四季轮换,古今嬗变,长幼生长,天地万物共通的理,学生以为,便是‘变’。”苏遁微微颔首,目露赞许之色:“叶秀才所言甚善。”他负手而立,缓缓道:“荀子云:‘列星随旋,日月递照,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天地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变化’二字,确是世间共通的道理。”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但这变化本身,并非不可捉摸,而是有规律的。日月之行、江河之流、草木之荣枯、鸟兽之生死,万物皆循其轨。先民仰观俯察,把握了日月星辰之变,乃有历法;把握了江河之变,乃有沟渠;把握了金石之变,乃有鼎彝。”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可这些,大多是经验的累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们知道日月东升西落,却不知是何力使之然;我们知道春夏秋冬更迭,却不知是何气为之主;我们知道雨雪霜露降自天,却不知水汽何以凝、何以散。”我们只知道‘变化’,却无人知晓,维持这‘变化’背后,恒常不变的法则,又是什么?!”苏遁的话戛然而止,众人皆悚然而惊。维持这天地变化的,是什么?操控世间万物的,又是什么?难道,不是“上帝”?不是天命?一个白发老儒颤巍巍站起身来,面色惊惶:“此等天机……岂可妄议?”吕温卿勃然变色,霍地起身,厉声喝道:“苏遁!你好大的胆子!”他抬手指向苏遁,声音尖利:“日月运行,四时更迭,雨雪霜露,皆是上帝之意志,天命之所在!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也未曾教人僭越天地!你区区一介白身,竟敢妄究天道!”他猛地转向台下众人,声音拔得更高:“如此妖言惑众,是要动摇君臣之义、乱天下纲常吗!”台下的气氛骤然紧绷。有人面露惶恐,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不安地交换着眼色。苏遁心中一叹,方才讲得兴起,差点把“天地没有意志”这层意思直接捅了出来。幸亏,及时收口。好险。他太清楚了——天命观,是这个时代的政治正确。别说他一个白身,就是王安石当年,因为彗星的事跟神宗皇帝争执,把天文记录摔在御案上,说彗星自有规律,跟人事无关。结果呢?二次罢相,黯然离京。不是他说得不对,是这话不能当众说。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荀子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庄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柳宗元说得更直白——天地就是个大瓜果,元气就是个脓疮,阴阳就是草木。“其乌能赏功而罚祸乎?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董仲舒的那一套“天人感应”理论,古代真正的精英阶级,压根没几个人相信。可大家都心照不宣,嘴上从不说破,为什么?因为天命观是儒家用来约束皇权的工具,唯一能起作用的工具。没有约束的皇权,是天下人的灾难。儒家精心打造了三重枷锁:一是道德自律,以“仁义礼智信”的礼教秩序规范君德。礼不下庶人,礼,从来都是用来约束肉食者的。二是历史审判,以“春秋笔法”“微言大义”“书法不隐”的秉笔直书,使君主畏惧身后史笔,形成道德压力。三是天命转移,以“天命靡常”警示君权合法性。君权虽有“天命”赋予,但非永久不变,若君失德、行暴政,则“天命”可转移,民众有权反抗甚至推翻暴君。一个皇帝,可以不顾为君之德,可以不管身后之名,但不能不怕天命转移。所以,当初,王安石向宋神宗说,灾异是自然现象,与人事得失无关。富弼听后大为震惊,表示:“?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不是古人认知低,一切,都是政治需要。苏遁自然不能让自己成为当王安石的翻版。他不想成为大宋士大夫的公敌,更不想把那条唯一能捆住皇权的绳子一刀剪断。天命观,现在还动不得。等到有一天,皇权这颗毒瘤被彻底拔掉,他才能光明正大地讲唯物主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眼下,还是老老实实讲他的器物之道吧。苏遁深吸一口气,面色依旧从容。他朝吕温卿拱了拱手,语声平和,不疾不徐。“吕漕司息怒。孔圣人言,五十而知天命,遁年方十四,岂敢窥天意、言天命?他微微一笑,语气诚恳:“遁方才所讲,不过是器物之道罢了。《易传》云:‘备物致用,立功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圣人之所以为圣,不在空言天命,而在探赜索隐,钩深致远,把天地之理变成百姓日用之物。遁所欲言者,器也,用也,非天命也。”吕温卿盯着他看了几息,冷哼一声,重重坐回椅上。他倒要看看,苏遁还能讲出什么花样来。苏遁面色不变,朝台侧的苏箪、文骥点了点头。两人应声而动,指挥着几个佃户,将一架木质的跷跷板和两架木质的滑轮组,稳稳当当抬到了台下的空地上。台下的学子们看着这三样稀奇玩意,不由得伸长了脖子。那跷跷板约莫一丈来长,中间架在一个木架上,像一架没有秤砣的大秤。两架滑轮组则装着铁轮和麻绳,构造精巧,不似寻常物件。苏遁朝台下扫了一眼,笑道:“叶梦得、孙山、陈敷,你们三个到前方来。”三人对视一眼,各自起身,在苏箪的指引下,走到跷跷板旁边。苏箪指着跷跷板,对叶梦得和孙山道:“请二位坐在这一头。”叶梦得和孙山对视一眼,依言坐下。两人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五六十斤,跷跷板那一头登时沉了下去,另一头高高翘起,悬在半空。苏箪又对陈敷道:“陈兄,请坐在那一头。”陈敷看了看那高高翘起的一端,摇头笑道:“我这坐上去,怕是要被翘到天上去了。”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苏箪也笑,吩咐佃户将跷跷板压下来,让陈敷坐稳。陈敷一人不过百来斤,刚一坐定,便缓缓升起,叶梦得和孙山沉了下去。苏箪让三人起来,示意佃户将支架往叶梦得和孙山那一端推近了些——说来也怪。三人再坐上去,陈敷那一端慢慢沉了下去,叶梦得和孙山那一端反而升了起来。两人坐在上面,面面相觑。大家也看得稀奇,议论纷纷。苏遁笑道在佃户搬来的“黑板”板前,拿起一支粉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中间画一个三角为支点,两端各画一物。在长的一端标了一个“力”字,在短的一端标了一个“重”字。下方端端正正写下几个字——动力x动力臂=阻力x阻力臂。台下众人看得不明所以。苏遁指着图,朗声道:“诸位请看。叶秀才与孙秀才坐在这一端,陈秀才一人坐在那一端。原本二人的重量远大于陈秀才,支点居中时,二人下沉。”他指着支点的位置:“可当支点往二人那一端推移——力臂缩短了,陈秀才那一端的力臂加长了——局面便立刻逆转。陈秀才一人,便压起了两位。”他转过身,正色道:“说得通俗些,力的大小,跟力臂的长短大有关系。力臂长,便省力;力臂短,便费力。”他微微一顿,目光中露出一丝怀念之色:“这条规律,并非苏某凭空想出来的。苏某九岁时,在国子监小学与几位同学成立了一个‘求真社’,专门格物穷理。方才这条理,便是我们当年反复验证、测算,格出来的第一条规矩。苏某给它取了个名字——”他顿了顿:“杠杆原理。”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有士子低声道:“九岁便格出此理,苏先生真乃……”苏遁摆摆手,继续道:“其实,这杠杆原理,我们的先民早已运用了千百年。只是大家日用而不知,未曾将它当作一条‘理’来总结罢了。”他环顾台下,笑问:“诸位不妨想一想,世间还有哪些东西,背后蕴藏着杠杆的道理?”台下沉默片刻,有人高声喊道:“秤!秤砣压千斤,便是这个理!”苏遁点头:“正是。”又有人道:“钓鱼竿!竿越长,钓起大鱼越省力!”“不错。”“天平也是!”“桔槔!井边打水的桔槔!”“都好。”苏遁笑道,“诸位举的都是好例子。不过,还有几样东西,怕是大家一时想不到的。”他伸着手指,一样一样数来:“其实还有筷子——诸位每日用之夹菜,支点在拇指食指间。船桨——划过水面,桨入水处为支点,力臂越长越省力。剪刀——两刃交错,亦是此理。独轮车——车轴为支点,货物置于轴上,推起来便轻。撬棍——撬石开山,工匠们用了千百年。捣米的脚踏碓——脚踩一端,那一头的石杵便重重落下。船上的船舵——扳动小小的舵杆,便能令整艘大船掉转方向。,!战场上的弩机、抛石车——拉开强弩、抛掷巨石,靠的也是这同一门道理……”台下响起一片惊叹。有人低声对身旁的人道:“桔槔和剪刀是一回事?老夫活了半辈子,从未往这上头想过。”旁边一人也连连点头:“抛石车和筷子竟是同宗……这些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背后竟然是同一种理。奇哉,奇哉!”孙山脑中猛地一亮,兴奋地喊道:“苏先生!方才大家去棉花工坊看的那些脚踏织机、纺线机,是不是也用了这杠杆的道理?”苏遁笑问:“你来说说,为何说是用了杠杆?”孙山回忆着方才所见,比划道:“那脚踏织机,织工坐在上面,双足踩踏踏板。踏板是一根横木,中间有轴,便是一个杠杆。脚踩这一头,那一头便带动综框上下运动,将经线分成上下两层,梭子从中穿过。脚踩下去,不必用多大的力,综框便被提了起来。”他越说越兴奋:“还有那纺线机!手摇曲柄,曲柄连着大轮,大轮又通过绳弦带动锭子。那曲柄和大轮之间,也像是一个杠杆——手摇的力气不大,锭子却转得飞快!我方才在工坊里看了许久,一个女童便能摇动三四个锭子同时纺线。若是徒手搓线,怕是一天也搓不出多少来。”台下众人听他这般一说,纷纷恍然大悟。有人道:“原来那踏板便是杠杆!”有人叹道:“难怪那织机看着不费力,织得却那般快。”苏遁笑道:“不错,工坊的织机、纺线机正是运用了杠杆原理,将人手足的力气放大了数倍,省了人力,如今一机可日织棉布达三匹,比岭南那边的简易织机快上数十倍。”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哗然。苏州、常州的士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孙山也满脸惊诧:“三匹?苏先生莫不是说笑?我家织坊最熟练的织绢女工,一日也只能织一匹绢,那已经是顶尖的手艺了!”另一个士子附和道:“是啊!一匹绢长四丈,从早到晚不停手,能织完一匹便了不得了。这棉布一日能织三匹?那岂不是比织绢还快上数倍?”有人喃喃道:“若是这苏家织机也能用来织绢布……那绢布的产量,岂不是也要翻上几番?”台下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有人惊叹,有人怀疑,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能不能向苏家求购织机了。坐在前排的吕温卿听得眼睛都红了。他死死盯着苏遁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双手攥紧了座椅的扶手。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这数字意味着什么。在福建路,棉花虽有不少人种植,但始终未能全面推广。为什么?不是福建的地种不了棉花——是因为种出来了,也纺不成布!福建路那些种了棉花的农户,用的是最原始的纺线法子。将棉花去籽后,徒手搓线,或用最简单的纺锤捻线。一个熟练的织工,从早到晚,一天最多能织出三四尺吉贝布!可苏家的织机,竟然能一日织三匹布。三匹!足足是福建织机的数十倍有余!如果苏遁不是随口胡说——这织机,比棉花本身还要值钱。吕温卿嚯地站起身来。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声音阴阳怪气,不紧不慢地说道:“苏遁,你方才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衣被天下’,什么但愿‘天下无寒人’。我倒想问一句。”他往前踱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既然你这般大公无私,连那棉花种植之法都肯无偿赠予天下百姓,为何不将那些轧棉机、纺线机、织布机的图纸一并免费送出?”四下顿时安静下来。吕温卿转过身,面向台下众人,摊开双手,一副替众人抱不平的模样:“苏家把棉花种植之法送出去,看似慷慨大度,实则如何?大家都种了棉花,棉花便便宜了。棉花便宜了,谁能得利?谁手里有那最快的织机,谁能把棉花变成布匹,谁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他猛一转身,指向苏遁:“苏家好算计啊!把种棉花的本事教给天下人,让天下人都替他苏家种棉花。然后呢?织机的图纸攥在自己手里,天下的棉花只能送到苏家的织坊里去织布!种棉花的人赚几个辛苦钱,大头全让他苏家赚了去!”:()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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