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打明牌(第1页)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台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遁身上。有人面露疑色,有人皱起了眉头。一个苏州士子低声对身旁的人道:“吕漕司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另一人也微微点头:“若真是如此,苏家这‘无私’二字,恐怕没那么磊落了。”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苏遁朝吕温卿拱了拱手,面色平静,声音却带着几分冷意:“吕漕司这番话,咄咄逼人啊。”吕温卿冷哼一声:“怎么,说到苏家痛处了?”苏遁没有理他,而是转过身,面向台下众人,拱手道:“诸位。吕漕司说,苏家让出棉花种植之法,是为了让天下人替苏家种棉花,自家独占纺织之利。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替天下人打抱不平,却根本站不住脚!”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诸位想想,棉花若真在太湖周围推广开,种出几万亩、几十万亩,光靠苏家一家织坊,吃得下这么多棉花吗?”众人立即反应过来,对啊!再大的织坊,也吃不下整个太湖的棉花!到时候还不是得靠各家各户自己织、自己卖?苏家就算不公开图纸,迟早也要卖机子!吕温卿的话,分明是危言耸听!苏遁见火候已到,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还有,轧棉机、纺机、织机,都不是小物件,不是普通农户能做的。图纸给他们,也不过是废纸一张。真正能照着图纸做出机子的,会是谁?”众人再次回过味来——能用这些纺机、织机开织坊的,会是谁?当然是那些有钱有铺子有人工的富商大贾啊!苏遁环视台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苏家一点一点试出来的。苏家为研制这些轧棉机、纺机、织机,前前后后花了两年工夫。请工匠、买材料、改了又改,失败废弃的机子,都堆了大半间屋子。投进去的成本不知凡几!”苏遁转而看向吕温卿,目光锐利:“遁听闻,吕家在福建泉州,就有不少织坊。漕司见猎心喜,想要自家织纺用上好机子可以理解。但,想凭两句话,就白白拿去?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台下顿时嗡嗡声四起。“原来吕家在泉州有织坊,这是想白嫖啊,真不要脸!”“就是!苏家辛辛苦苦研制的机子,凭什么白送吕家?”“想要花钱去买嘛!逼着人家给图纸算什么!”……台下众人的目光纷纷从苏遁转向了吕惠卿,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恍然。吕温卿脸色铁青。他原本以为,苏家这种自诩“君子”的门户,最重“清白”名声,最怕被人说“贪利”。他当众把“藏私”的帽子扣过去,苏遁为了保住“高风亮节”的脸面,一定会急急忙忙地自证清白——要么公开图纸,要么做出某种补偿。他等着苏遁面红耳赤地辩解撇清,等着苏家主动把图纸捧出来。可他万万没想到,苏遁根本不演“高风亮节”,而是直接算起了账——把苏家投进去的人工、花费的时间、废掉的机子,一笔一笔摆在了台面上。明明白白告诉大家——苏家就是花了钱,就是花了功夫,就是要拿回本钱,就是不白给。你们想用,可以,拿钱来买。至于那些想不花钱就白拿的——苏家不伺候。吕温卿的算盘,在这一刻彻底落空了。他本来打算用“道德绑架”这柄刀,逼苏遁就范。可苏遁根本不接这把刀,反而把刀拨转方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你吕家自己在泉州就有织坊,你这么着急要图纸,怕不是替自家打算?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可他还不太敢继续撩拨。他不确定苏遁是随口一说,还是当真对吕家产业有所了解。吕家在泉州经营织坊,虽然用的是族人的名义,账目也做得干净,可这种事一旦被翻出来,终究是经不起细查的。官户经商,本朝虽不如前朝那般严苛,到底上不得台面。若无人提起,便无人追究;若有人较真,递上一封弹章,便是不小的麻烦。若他再逼下去,苏遁当众把吕家的老底抖出来,那他可就不只是丢脸的问题了。不能撕破脸。至少,不能在这里撕破脸。吕温卿垂下眼帘,将那口已经提到嗓子眼的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像是在压火,又像是在盘算。茶早就凉了,涩苦入喉,倒让他冷静了几分。放下茶盏,他抬起眼,脸上已换了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不咸不淡:“苏小郎说笑了。吕家在泉州的织坊,那是族中几个远亲的营生,与本官何干?本官方才不过是替天下百姓问一句罢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牵动,“既然苏家本是打算卖织机的,那本官便不多虑了。”苏遁闻言忙拱手,面上带着几分惶恐,声音却稳稳当当:“吕漕司说笑了。苏家岂敢做那卖织机、营商牟利之事?”吕温卿挖坑想众目睽睽之下,给苏家扣上经商的帽子,他当然不能往里跳。吕温卿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盯着苏遁:“既不公布图纸,又不卖织机,那苏家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要把那机子锁在库房里吃灰?”他暗自腹诽,话说到这份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圆。苏遁自然知道吕温卿的心思,这是想逼着苏家,有机子也不能拿出来用。那样,他暗地里能操作的就多了。苏遁心里冷笑,面上却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吕漕司说笑了。机子锁在库房里,岂能惠泽天下?”他看向台下众人:“其实,苏家之所以现在不公布图纸,是因为——这几份图纸,已经给外甥女做了嫁妆。”他声音低沉下来:“苏家有个外甥女,乃文同文与可公之孙,族中行二,称为小二娘。小二娘自幼丧父,跟着寡母和幼弟寄居苏家。如今,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我们兄弟几个这次来常州,就是为了给小二娘送嫁的。”说到这里,苏遁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沙涩:“那孩子,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弟弟年幼。她自小聪慧懂事,惹人怜爱。我们几个做舅舅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小二娘出嫁在即,原本,苏家该给她置办一份风光的嫁妆才是。可苏家这些年……伯父与家父一再遭贬,我兄弟数人也接连罢官,家道中落,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嫁妆。”苏遁说得动情,眼眶中的泪光清晰可见:“世人看重女子嫁妆。嫁妆少的女子,难免受婆家白眼、轻视。就算公婆宽厚,不说什么,妯娌之间也难免攀比。一句半句闲言碎语,便够受的。我们做舅舅的,怎么忍心她受此等委屈呢?思来想去,苏家身无长物,只能将这几份图纸作为她的嫁妆,让她带去夫家。如此,日后不管开机器工坊也好,开织纺也好,能有一份产业傍身,不被人看轻,不受人欺凌。”他抬起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又沉稳了几分:“小二娘也是个胸襟宽大的。她听说这图纸于世人有益,便说嫁妆薄些没关系,愿意无偿将图纸拿出来给大家用。是我们几位舅舅劝住了她——我们说,你以后把机子做好,把价格卖得便宜些,让百姓用得起,也是一样的。她这才勉强收下。”他大大方方看向台下众人,目光毫无闪避:“不公布图纸,的确是苏家不够无私。可这是我们几个舅舅对外甥女的一片怜爱之心,还望诸位能够体谅。”众人本来还心有疑虑,可苏遁这样坦坦荡荡说出来,反倒让人无从置喙。人心便是如此。你越遮遮掩掩,欲盖弥彰,旁人便越要猜疑;你越表现得大公无私,旁人便越觉得你虚伪。可你若大大方方承认“我就是有私心,我就是想疼自家外甥女”,反倒让人觉得真实可信——谁没有私心?谁不想护着自家孩子?舅舅怜爱外甥女,把图纸给了外甥女作嫁妆,这是人之常情,不是天理难容。众人心里那杆秤,彻底偏向了苏家这边。有人叹道:“原来如此。苏家不是不肯拿出来,是给外甥女做嫁妆了。这有什么好说的?”旁边一人点头:“世人厚嫁成风,文氏女乃文与可公的孙女,苏家的外孙女,若是嫁妆单薄了,岂不是打了两家的脸?”一个老儒捋着胡须摇头:“唉,多少好女子,就是因为家里拿不出一份丰厚的嫁妆,生生熬成了老姑娘。听闻福建路那边,不少穷苦人家,女儿一出生便直接溺死了——不是不疼孩子,是实在养不起那份嫁妆啊!”另一个中年士子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样的秘方图纸,搁在别家,都是传男不传女。苏家竟然给一个外姓的外甥女做嫁妆,这胸襟,这仁义,当真少见。”……议论声多是理解与感慨,毕竟,世情如此,嫁妆稀薄的确会被婆家看不起。苏家如今的境况,大家也都心里有数。这种情况下,用图纸当嫁妆,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也有人看向台上的胡宗回,低声道:“晋陵胡氏,不就是胡待制家么?怪不得胡待制前来撑腰,原来是儿女亲家。”有人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小声嘀咕:“啧啧,这文氏女把图纸带进胡家,可便宜胡家了……”台上,胡宗回笑着看向苏遁,声音洪亮如钟:“季泽贤侄,你尽管放心!”“文骊嫁入胡家,便是胡家的媳妇!她的嫁妆,胡家必当尽心护持,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巧取豪夺!”,!他目光落在吕温卿身上,声音陡然拔高:“谁若敢动那图纸的心思,便是与我胡家过不去!”吕温卿脸上一抽,胡宗回这是在警告自己呢!也对,落到碗里的肉,胡家怎么肯让出来?台下常州、苏州的士子也七嘴八舌地响应。“苏先生放心!我等虽不才,亦知廉耻!觊觎孤女的嫁妆,人人不齿!”“真有人敢这么干,我们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要淹死他!”……苏遁忙朝胡宗回和台下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恳切:“多谢诸位体谅,多谢胡世叔仗义。苏某代外甥女,拜谢了。”吕温卿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他万万没想到,苏家竟会打出“嫁妆”这张明牌。在大宋,女子的嫁妆归女子所有,夫家尚且不得擅动,旁人若想谋夺,那得遗臭万年。更何况文骊自幼丧父、寄人篱下,苏家穷得只能以图纸为嫁妆,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心酸。此刻若再有人打主意,绝对是千夫所指!苏家这一招,太狠了!苏遁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心中暗笑。苏家当然不是真出不起文骊的嫁妆。据叔父苏辙在筠州时给他交的底,整个眉山苏氏宗族,目前在各地拥有的产业总价值已经超过了一千万贯。产业增值速度太快,钱都多得没地方花了。今日来这么这一出,是他故意的。他故意说出借“杠杆原理”,当众说出纺机、织机的超群之处,就是等着吕温卿这条鱼来咬钩。吕温卿果然按捺不住,跳出来挑刺质问。正中他的下怀。苏家的纺织机器,必须放到明面上来。暗地里藏着掖着,反而惹人猜忌,让人容易下黑手。直接挑明了,图纸作了文骊的嫁妆,苏家便不必面对天下人的道德绑架,还能反手道德绑架天下人。有头有脸的人物,谁都要脸面。抢一个孤女的嫁妆?要不要脸啊?而且,既然是嫁妆,这图纸便归了胡家。日后谁想搞小动作,都要先掂量掂量胡家的分量。晋陵胡氏,宗族千人,在常州根深蒂固,不是谁都惹得起的。同时,舆论也能帮着监督胡家,防止胡家吞了嫁妆去。多方舆论压力下,苏家的棉纺织大业,便能在江南稳稳当当扎下根来。看着吕温卿那副吃瘪的模样,苏遁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估计,这吕温卿正憋着满肚子坏水,想把苏家赶出江南地界。不巧了,他也是。:()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