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还真把自己当圣人啊(第1页)
陈敷站起来,眼睛发亮,声音里压着兴奋:“学生陈敷试答。格物,还有‘体物’之法——不依赖书本,而是亲自去面对那个‘物’,去观察,去比对,去记录。”“学生方才请教了苏箪兄,得知他刚开始种棉花,做了100多块试验田:有的早播,有的晚播;有的密植,有的稀植;有的多施肥,有的少施肥。”“每块地的情形,从下种到收获,哪块长得好,哪块生了虫,哪块倒了伏,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第二年,他便照着第一年记下的收成最好的法子去种,果然大获丰收。”他脸颊泛红,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苏箪兄说,此法名为对照试验法,是苏先生所授。试验之意,名为先试后验。”“此法实在精妙,尤其是对于种地这种耗时长久的格物,可以极大节约时间,快速得出最优解。”“若无此法,只能一年一年去试错,十年八年也未必摸得着门径。棉花上千年未能北移,怕是与此不无关系。”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热切:“有了这法子,棉花在江南能种,江北也能试;江东能种,川蜀也能试。只要一块地一块地地比,一种法一种法地试,迟早能找出适合当地水土的种法。到那时,棉花便不再是岭南之棉,而是天下之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学生敢说,若用此法,不独棉花。天下之大,何处不可试?北方之麦,南方之稻,西域之瓜,闽中之蔗——凡是有益民生之物,皆可如法炮制!选其良种,择其良法,移之他乡,因地制宜。今日棉花能从岭南移至江南,明日,江南之稻,未必不能种到塞北!塞北之麦,未必不能收于岭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学生尝读《禹贡》,见九州之土各异其宜,以为天定,不可改也。今日方知,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肯试,没有改不了的事!若将此法广而推之,天下处处皆可成丰饶之乡!百姓岁岁皆可免饥寒之苦!到那时,老有所衣,幼有所暖,耕者有余粮,织者有馀布——这岂非我等读书人毕生所求?”“学生一想到这些,便觉胸中热血奔涌,恨不能即刻就去试它一试!”台下众人被这番话说得心神激荡。此前跟着参观棉花田、棉花工坊,听苏箪讲解时,许多人心里只嘀咕:苏家种个地,怎么这般麻烦?分上百块田,记三大本账,又是早播晚播,又是密植稀植——读书人种地,果然比庄稼汉折腾。他们只当这是苏家独有的“笨功夫”,看看也就罢了,从未往深处想。此刻听陈敷一说,才猛然惊觉:这哪里只是种棉花的法子?这分明是一条可以把任何作物、任何器物、任何技艺,从一地推至天下的“通衢大道”!有人低声惊呼:“对啊!棉花能这么试,稻子、麦子、桑树、甘蔗,是不是也能这么试?”另一人接口,声音发紧:“《禹贡》说‘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那是天定的,改不了的。可听陈兄这么一讲,天定的也能人改?”又有人道:“不是改天,是顺地之性,择人之法。地不变,法可变。只要肯试,没有改不了的事——这话说得真好。”一个中年儒生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老夫从前读书,只知道‘橘逾淮为枳’,以为水土异也,不可强求。今日才知,不是不可强求,是没找对强求的法子。淮南之橘,未必不能生於淮北;岭南之棉,不是已经生於江南了么?”旁边的人猛地一拍大腿:“对!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那是对不试的人说的!你若肯试,换个品种、换块地、换种种法,橘也能在淮北活下去!”孙山接口道:“不独作物。之前苏家大郎说,那轧棉机、纺线机、织布机,也是做了许多台,用不同的材质、不同的尺寸、不同的结构,同时试验,一一记录。”“哪台轧得快,哪台纺得匀,哪台织得密,比较之后,择其优者,再改再试。这才有了如今这些又快又好使的机子。”“推而广之,农具、纺机、舟车、兵器,乃至灶上的锅、田间的犁——也都可以用这对照试验之法,一件一件去试,一件一件去比,择其优者,传之四方!到那时,农夫耕地更省力,织女纺线更省时,商旅行路更快捷,工匠造物更精良。天下之事,何愁不成?!”……议论声越来越密,越来越热。众人眼中对未来畅想的光,越来越亮。待议论声渐熄,所有人的目光,灼灼盯着台上。苏遁含笑看着陈敷,赞许地点了点头:“陈秀才由种棉花之法,推及百物百工,这便是举一反三。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实践躬行,方是检验真知的唯一标尺。前人的记载,得试过才知道对不对;前人没记的,更得去试。”“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那也是一样一样尝出来的。”他话锋一转:“可一样一样去试,太费时间了。所以,我就琢磨出这个对照试验的法子——把各种可能同时拿来比着试。如此,一年之功,可抵十年。”他语气放慢了些:“这个法子的好处,不光是省时间,更能把物性格精、格准、格透。”苏遁目光扫过全场,语声沉稳而有力:“不管是农书、医书、还是工技之书,前人关于量的记述,大多笼统模糊。施肥几何?只说‘适量’;火候几成?只说‘文火’;用物几钱?只说‘少许’。量多量少,全凭经验,全靠手感,甚至全看运气。做得久了,熟能生巧,可换了人,换了地,又得从头摸索。”他声音沉下来,目光多了几分肃穆:“诸位大概不知道,今年七月,惠州瘴疟大作,死者相枕。那时候城中人心惶惶,药石罔效。”“我在《肘后备急方》里翻到一条——青蒿绞汁能治疟。可书上写得简略,哪里的青蒿?什么时候采?用叶还是用茎?绞多久?全没说明白。惠州医者随机采制青蒿,给病患服用后,效果不一,有的退了烧,有的照样死。”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就把这个对照试验的法子,写成条陈,上呈惠州詹守。以官府之力,召集全城医户,分工合作。甲号医馆专采阳坡青蒿,乙号专采阴坡;丙号用清晨带露之叶,丁号用午后暴晒之茎;戊号绞汁一刻钟,己号绞汁半个时辰……如此分门别类,再将病患按轻重分组,分别服用不同编号的药汁,严格记录每日病情变化。”“不到十天,就试出了哪种青蒿效果最好。全城推广之后,百姓得以活命者,数以百计。”众人听得入神,有人低声叹道:“格物竟能活人,这才是真学问。”有人若有所思:“这个法子,可以把前人书中的不足,都给补全了。”又有人接话:“对!《大学》讲‘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苏先生在《新学论集》中也强调,这‘新’字,不是空喊的,是做出来的。”“苏先生通过对比试验法,让棉花的种法,比唐朝人写的《四时纂要》新了;青蒿的用法,比《肘后备急方》新了。我们今日记下的,后人再试,又会更新。一代一代试下去,天下的书,便永远不旧!”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台上,苏遁还在继续:“对照试验,就是把那些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清楚楚;把那些说不准的,变得笃定不移。你施多少肥,多一分少一分,收成差多少,一清二楚;你绞多长时间,短一刻长一刻,药效差多少,明明白白。从此,不是靠‘大概’,不是靠‘或许’,而是靠数据,靠证据,靠可以重复、可以验证的结论。”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这便是对照试验的真义——把不可捉摸的经验,变成可以传授的学问;把仰仗天命的运气,变成可以重复的路径。格物如此,治事亦然。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人制宜,多看多比,多试多验,才能找到最正确的方法、走出最合适的路。”台下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喃喃道:“不凭臆度,而凭实证;不俟天命,而恃人力。原来,这就是格物啊!”另一人低声应和:“此法若能广之,天下多少疑难,皆可迎刃而解。”有人满口赞叹:“《论语》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苏先生这个对照试验的法子,乍看麻烦,实则是化繁为简啊!”有人反思自我:“我从前做事,总怪运气不好。今日才知,不是运气不好,是没找对法子。运气是靠不住的,法子才是靠得住的。”有人下定决心:“从今往后,我治学、做事,也要多记、多比。记下每一次成败,比出每一个优劣。不再凭感觉,不再靠大概。将来若能为官一任,也要按苏先生说的‘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人制宜’,治理一方,不凭经验拍脑袋,不靠运气赌政绩。”这些声音此起彼伏,苏遁静静听着,直到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才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望着台下那一张张从迷茫转为清亮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汐。“诸位能有所感悟,苏某欣慰之至。”他顿了顿,目光一敛,郑重道:“格物,是为了致知。致知,不是为了独善其身,更是为了兼济天下。”他抬手指向台下那片白茫茫的棉花:“这棉花,苏家种了两年,试了两年。如今,法子试出来了,种子选出来了,机子改出来了。,!“某虽力薄,不敢言大功,然此棉、此书、此机,既已成形,便当归于天下,各尽其用。”“我已经让苏箪已将这两年种植的全过程,从选地、播种、施肥、打顶,到采摘,每一步的得失、路径,全都整理成册,名曰《木棉种植辑要》。”他顿了顿,转身朝台上的廖正一拱手,语声恳切:“苏某斗胆,恳请常州府衙出面,将此书交由官印坊刊刻,低价售卖,以便百姓购阅、乡间传习。如此,则常州棉业之兴,可期于指日。”这本就是商定好的事,廖正一当即站起身来,朝苏遁回了一礼,声音洪亮:“季泽此议,正合本官之意。劝农力耕,本是牧守之责。此书既成,常州府自当全力刊行,助棉业之兴。”苏遁又指了指棉花田:“今日田中的棉花,诸位也可每人摘上数十朵带回去,种子,便在这花中。”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嗡嗡声四起。此前虽有不少人猜到苏遁会公布种植之法,可亲耳听他亲口说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等费了两年心血、试了上百块地才得来的种棉秘法,换作别家,必定珍之藏之,传子不传女,怎肯轻易示人?可苏家,就有这个胸怀,有这个气魄!这便是苏门家风!议论声中,苏遁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其实,苏某并不是白送此书此种,还有一个请求——”众人竖起耳朵,屏息凝神。苏遁目光扫过去全场,饱含希冀:“愿诸位将此书买回去,种子带回去,不要束之高阁,而要躬行于垄亩。不但自家种,也劝乡邻种;不但在家乡种,未来,在你们为官一任的地方,也行这对照试验之法,试验出适合当地的种植方法,造福一方。愿明年此时,太湖两岸,棉田相接,白絮连云;愿三年之后,江南各州,处处有棉,家家织布;愿十年之后,从岭南到河北,从东海到西川,大宋的百姓,冬天都能穿上暖和的棉衣,盖上厚实的棉被。”“白乐天有诗云: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温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苏遁语声拔高,目光灼灼地扫过全场:“诸位!乐天有此宏愿,却终其一生未能实现。可今日,机会就在诸位手中!若大家能将这棉花种遍大宋的每一寸土地,种到江南,种到江北,种到岭南,种到川蜀,种到河北——那便是你我共同织就的一件‘万里裘’!”“到那时,老有所衣,幼有所暖,耕者不忧寒,织者不愁卖。天下再无冻馁之民,人间再无‘寒人’二字!”他的声音如金石交击,在太湖的风中久久回荡:“诸位,可愿与苏某一同,织就这万里裘,成就这天下无寒人的盛景!”台下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呐喊。无数双手高高举起,无数双眼睛灼灼发亮。陈敷眼眶泛红,声音发颤:“苏先生,学生斗胆,愿从今日起,追随先生,用这对照试验之法,为天下百姓试出一条生路!”叶梦得郑重拱手:“苏先生,学生若中进士,头一件事就是把棉花带到任上去!学生发誓!”孙山也声音激昂:“学生虽不敢说一定能中,但只要有一口气在,回乡一定劝父老种棉!不让江南的百姓再冻死一个人!”又有人站起来:“学生不才,愿效仿苏先生,用对照试验之法,把棉花种到家乡去!”“学生也愿!”“学生也愿!”……此起彼伏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吕温卿坐在台上右侧,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慢慢攥紧了。他冷眼看着台下那些热血沸腾的学子,心中一阵厌烦。这群还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三言两语便煽动得跟什么似的。可他也没法借机挑刺,说苏遁“惑乱人心”。苏遁讲的什么?劝农种棉。劝农桑、兴水利、促民生,这是朝廷三令五申要求地方官做的事。苏遁一个白身,替他这个发运使、替常州知州廖正一、替宜兴县令把劝农的活儿干了,干得还这般声势浩大。他吕温卿若当场发难,传出去便是“阻挠劝农”。这帽子他戴不起。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掩住嘴角那一丝算计。苏家这群蠢货!还真的把自己当圣人啊!竟然要把辛辛苦苦试验出来的棉花种植法子印成书,白白送出去!不过,也省得自己暗地里动手了。若明年,这棉花真能种遍太湖——这对太湖沿岸的地方官来说,是天大的政绩。吕温卿眼中精光一闪,不着痕迹瞥了廖正一一眼。尤其是这《棉花种植辑要》的刊刻。若是由廖正一主持,以后常州县志上,留下的就是廖正一的名字。,!推广棉花的首功,也要落在廖正一头上……这可不行!他在心里盘算着——廖正一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家族没有叔伯兄弟在朝中互相扶持。这样没根脚的人,捏死他还不是易如反掌?等棉花种开了,他再寻个由头,把廖正一从常州踢走,换上自己的人。到时候,他只需上一道折子,说“臣奉命巡视地方,见常州有木棉良种,可广植以利民生,已责令各州县劝农试种”,功劳便全是他的。还有,若棉花真能推广开来,这背后,是泼天的利益!他得好好把这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的位置坐稳了!把这棉花从种植到收购、运输、贩卖的路子全部捏在手里!这可是他吕家后代吃穿不完的金山银山啊!他放下茶盏,目光阴恻恻地扫过台上那个少年的背影。至于苏遁——只要寄一封信到朝中,把该分润的分润了。这小子就别想有机会得见天颜!他的名字,也绝不会出现在官家的耳朵里!落定主意,吕温卿心情欢畅,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苏遁浑然不觉,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声音,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环视全场,缓缓开口:“方才我们所讲的对照试验法,是用来格一物之性的。可若要格天下万物相通之理,诸位以为,又当如何?”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方才还热血沸腾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抬头望天,有人抓着笔在本子上画了几个圈,又划掉了。半晌,无人应答。苏遁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在台上,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一场春雨,催发新芽。:()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