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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文婷约我去签著作权合同。我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身披夜色，边走边唱。十分钟的路程，像在走红地毯，走的每一步，都晃动着星空。因为，路的那头，缪斯女神的使者沈文婷会递给我一把通往文学殿堂的钥匙。
女神的使者降落人间，也要食人间烟火，我们约在她单位附近的一家餐厅见面。
餐厅里坐满了人，环视一圈，一个长发女孩独坐在靠窗的桌旁，安静得似乎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她正低头看书，黛色锦缎般的长发垂在脸侧，看不清容颜。
是她！尽管素未谋面，但我还是那般笃定，那个低头的长发女孩就是文婷。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担心认错人比较尴尬，我拨通了她的电话。果然，长发女孩桌上的手机响起来，她接起电话：“喂—”温柔动听的声音在面前和听筒里同时响起，我也说了句：“喂。”我俩竟然用的是同款手机，刚上市的橙色索爱W800功能，爱音乐之人的福音。长发女孩抬起头，我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嫣然一笑，如水的眸子令餐厅益发亮堂。我在她对面坐下：“沈老师好。”“沈老师把我叫老了，叫我文婷就好。”她嘴角微扬，温柔的笑让我倍感亲切。
“沈老师……哦，不，文婷，你的名字真好听，我觉得你是典型的‘名如其人’。就像一位读者说的那样，文章锦绣人称羡，‘婷婷玉立’若天仙。我觉得你就像仙女似的。”
这不是恭维话，眼前的她纤瘦高挑，长发及腰，清丽可人，袅袅娉娉，宛如《诗经》里走出来的古典女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笑了起来：“还仙女呢！我哥倒是说过，你这么瘦，信不信我一口仙气就能把你吹得飘起来？”“你哥也是个妙人。”我说。“他确实妙，他说他是医生里写文章最好的，也是作者里最会动手术的。”提起哥哥，她面露些许崇拜之色。我有点羡慕，作为家中长女的我，自小要照顾弟妹，很是羡慕被哥哥宠大的人生。“文婷，你的名字不会是你哥给你取的吧？”“我自己取的。我第一份工作在沈阳，沈阳相当于我的第二故乡，我又喜欢写文章，就取了这个名字。”“咱们这一聊天就刹不住车，你等我等饿了吧……”“是有点饿。你点餐，我请客。”她说。“别啊！你给我出书，我感谢你还来不及，理应我请客才对！”“那这样，这次我请客，下次你拿了稿费再请客。”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我接受了她的建议。
席间，文婷提及沈阳的海鲜好吃，提及作者白音的文字美得像诗，提及过两天她要去弘德家园看望那里的孩子。“我很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如果我不做图书编辑，我想开家幼儿园，每天陪孩子们玩倒也有趣。”她说这句话时神采飞扬，眼中星光闪烁。
“是不是开像《窗边的小豆豆》里面巴学园那样的幼儿园？每个孩子都可以追随天性，发现自己的兴趣所在。”“对啊。做个像小林校长那样的人，是多么棒！他会根据每个孩子的个性因材施教，经常鼓励孩子们。”
“你现在就是小林校长那样的人啊！只不过他教的是小孩子，你教的是爱写作的大孩子。他在学校的课堂教书育人，你在文学的课堂教书育人。而且，你不也是根据每个作者的风格量身定制吗？还经常鼓励我。”
“说得我现在好像在从事一项很伟大的工作一样。”她笑道。
“确实很伟大，至少点亮了我的文学梦想。”这是真心话。…………餐毕，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沓纸，摆在我面前：“签完字，你就是‘格子部落’的成员啦，我们以后一起爬格子。”翻阅三份著作权合同，美好的未来在我面前铺展开。“你放心，条款我都帮你把关好了，不是卖身契，放心签。”签给她我当然放心，我只是第一次看到著作权合同太过激动，才将合同翻了又翻。我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甲方位置，格外认真地签下自己的本名，旁边的乙方签字代表是文婷的本名。没见她之前，我还以为沈文婷是她的本名。大概热爱写作的人都喜欢给自己取个笔名，好在创作的时候以观察者的视角，与真实世界保持一定距离，反而可以将真实世界表达得更客观。
“你看，我俩的名字写在一起，好像有种私定终身的感觉。”我指着合同落款对她说。“那就私定终身。好朋友，一辈子。”她笑得眉眼弯弯。虽是初见，却如故知。一见面，便许下了一辈子的承诺。沉甸甸的，却让人觉得温暖踏实。
走出餐厅，文婷说要回办公室拿份稿子带回家看，问我想不想去她办公室参观。我欣然同往。她的办公室位于一栋老旧公寓的一楼，已是晚上九点，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和我想象中的编辑部办公室不太一样，屋子里没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只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时下畅销的青春文学以及这家公司出版的书。
办公区是极为寻常的格子间，却因为是托起文学爱好者梦想的地方，甚至有可能是未来作家的摇篮，在我眼中并不寻常。文婷带我来到她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两张封面打样，问我：“不一样的纸打样，看看哪个更好看。”
我仔细辨别，然后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吧，这张更有质感。”“不错嘛！审美和我一致。”她赞许地说。“我都有些期待我的书的封面了。”“别着急，几个月后，我们的书孩子就会诞生。”
我笑了，倘若刚才签合同是作者和编辑私定终身，图书出版岂不就是孩子出生？
她将一摞稿子捧在怀中，对我说：“走吧。我回家继续奋战。”
“回家还要工作，辛苦吗？”我问她。“不辛苦。就像你写作，要是熬夜写作，你会觉得辛苦吗？”“不辛苦。写作本身就是快乐。”“这就对了。只要是自己喜欢做的事，就不觉得辛苦。”
我们边走边聊，走出老旧公寓，穿过一条街道，来到十字路口。北京初秋的夜晚，天气不冷不热，吹过来的风带着某种食物的香甜。
我们站在路边等红灯，车辆从我们身边经过，文婷手中抱着书稿，我的手放在包上，生怕谁要抢走我的包一样。我的包并不珍贵，珍贵的是包里面的合同，那可是通往缪斯女神殿堂的入场券。
红灯变绿灯，我们肩并肩过马路。走到马路对面，文婷忽然将手中的书稿往我怀里一塞：“你等我一下。”说完，甩着她如锦缎般的长发，走到旁边排队的人群中。
“栗满秋”，我抬头看了看这家店铺的招牌。原来是糖炒栗子，难怪在马路对面就有香甜的气息传来。
等了一会儿，文婷拿着两包栗子走过来，想要将其中一包给我，才发现我怀里已被稿子占满。她说：“我得回去找店家要两个袋子，不然我根本没法拿回家。”说完，又去找“栗满秋”店小二。
回来时，她手上多了两个塑料袋。我帮她将书稿装进塑料袋，她将一包板栗放入另一个塑料袋，递给我：“我留一袋带回去给小D。这袋给你。”
“你自己留着吃吧。”我说。
“别客气，就是买给你尝尝的。我每次下班回家都会经过这家店，每次都会被香味**，下班早排队的人太多，打消了买栗子的想法。刚才看排队的人少赶紧去买，要知道，这家店的糖炒栗子可是我在北京吃过最好吃的。”
我不再推托，领了她的好意。后来的很多年，我去过许多地方，吃过许多店的糖炒栗子，可偏偏没有一家店的糖炒栗子比这家店的更香甜。“栗满秋”的栗子，不仅是北京异乡人初秋的甜，也是往后余生回忆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