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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三世前的恩与情(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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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这辈子跑过很多地方。八四年夏天,他刚当上厂里的业务员,被派出去采购,第一站合肥,第二站四川。成都不远处有个小镇,业务麻烦,得待上十天半月,他就找了家旅馆住下。那时候的旅馆都是合住,跟他同屋的是个西安来的采购员,三十七八岁,比他大十来岁。两个跑业务的人凑一块儿,头一天寒暄,第二天就称兄道弟了。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来买点卤菜、弄瓶白酒,坐床上聊大天儿。那是我爸第一次听人讲这种事。西安大哥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他靠在床头,端着搪瓷杯,杯子里的白酒晃来晃去,灯光照着他脸上的红晕。他说:“兄弟,我给你讲个事儿。这事儿藏在我心里十来年了,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我爸说,他听完就流泪了。不是吓的,是这事儿太不普通了。而且那个西安大哥太会讲故事,讲到高潮的时候,把我爸说得一脸鼻涕一脸泪的。我爸记了一辈子,后来又把这段故事原原本本讲给我听。那是七四、七五年的事。西安大哥那会儿刚二十出头,分到西安一家钢厂上班。进厂不到三个月,就认识了一个女孩子。那女孩是真漂亮。个子高高的,皮肤白得发光,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一头黑发扎成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她比西安大哥大一岁,可进厂早,已经是个小干部了。那年头有文化的人少,她偏偏是个高中学历,厂里人都高看她一眼。再加上长得好看,厂里都叫她“厂花”。西安大哥说,他进厂没些日子,厂花竟然喜欢上他了。同期进厂的同事、厂里的老光棍们,都嫉妒得眼红。他那会儿别提多得意了,跟厂花谈恋爱的时候,走在街上都觉得身上带风。旁边走过去的小年轻,都朝他投过来羡慕的眼光——这毛头小子,看着才貌不扬的,女朋友个子又高,皮肤又白,长得又漂亮,一看还是个文化人。他说那大半年,他过得跟做梦一样。每天晚上送她回家,走到她家楼下,她回头冲他笑一下,他能高兴一宿。有一回月亮特别圆,他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了誓——爱她一辈子,不离不弃,这一生有这么一个女人,足矣了。谈了三个多月的时候,厂花主动把他叫到家里。那个年代,这事儿是大事。她把身子给了他,是第一次。他抱着她的时候,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裳,攥得指节发白。他觉得自己是掉进蜜罐儿里了。虽然没登记没结婚,在他心里,这就是他媳妇儿了。可到了第七个月,出事了。厂花开始隔三差五不爱搭理他。晚上约她吃饭,她说累了。上她家里找她,她说想一个人待着。他问怎么了,她就说不开心,拿话敷衍他。他那时候还不懂,一个女孩子忽然冷淡下来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天中午,厂花把他叫到厂后院儿。那后院儿堆着废钢废铁,一股子铁锈味。她站在一堆钢管前面,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别别扭扭了半天,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看恋人的眼神,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她说:“咱们分了吧。没什么好解释的,必须分。”说得特别绝情,特别坚决。他站在那儿,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走了,只有那堆钢管还立在那儿,锈迹斑斑的。他半条命没了。见天儿喝酒,喝完了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盯就是一宿。没有一天好好活着。上班的时候魂不守舍,车床开错了两次,被车间主任骂得狗血淋头。分手三四天后,消息在厂里传开了。他几个朋友替他打听,才知道厂花移情别恋了。跟谁?跟坐她对面桌子的一个男人。三十八岁,离过婚,带着一个孩子,头发都开始往后秃了。厂里没一个人能理解。黄花大闺女,不要年轻小伙子,偏要找这么一个带着孩子的半大老头子。有人在背后嘀咕,说那男的肯定是使了什么手段。有人替他鸣不平,说厂花不是东西。可说什么都没用了,人家俩人在一块儿了,他一个人抱着酒瓶子过。他想不开。前前后后想过三四次自杀。上吊,喝农药,跳楼,想了一大堆。可都不是狠人,下不去手。绳子拴好了,脖子伸进去,吊得喘不上气,又挣扎着爬出来。农药瓶盖拧开了,闻见那股味儿,手就抖了。最后想起自己不会游泳,跑到西安城外一条河边,准备跳河。那天他在河边站了四十多分钟。河不宽,水也不深,可对他来说足够了。太阳快落山了,河水被染成暗红色,像一摊化开的血。他站在那儿下决心,脚迈出去,缩回来。再迈出去,再缩回来。想起漂亮女朋友跟了别的男人,想起她说的那些绝情的话,越想越想不开。最后一咬牙,俩眼一闭,正准备纵身一跃——有人拍他肩膀。,!他扭头一看,是个老头儿。脏兮兮的,脸上皱纹跟刀刻的似的,胡子拉碴,头发乱蓬蓬的。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腰上系根草绳,脚上的布鞋磨得露出了脚趾头。像个叫花子,从陕北那边逃难过来的。那几年陕北穷,西安确实有不少这样的人。他皱眉问老爷子干嘛。老爷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那声音沙沙哑哑的,像砂纸磨木头,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小伙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不开?无论什么事儿,也不能轻易想到死。我看你也就二十出头,以后前途一片光明,现在不到你死的时候,后边儿还有好多福要享呢。听我一句话,回家睡觉去,把这事儿忘了,好好活着。”他愣了一下——这人怎么知道我遇上事儿了?张嘴就问:“您怎么看出来我遇上事儿了?”老爷子擦了擦鼻子,吸溜了一声,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笑,也不是同情,像是……什么都知道。“你不但是遇上事儿了,而且是被女朋友甩了。”他听完,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看穿了的惊——一个叫花子似的老爷子,怎么还会算命?他怎么知道的?他脑子被老爷子震住了,刚要再说话,老爷子拿手在他面前摆了一下,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小伙子,你今天再活一天。回家好好睡觉去。明天我十二点还在这儿等着你。要是明天你还想死,我看着你跳,绝不再拦你。”那语气,那眼神,不像是劝人,倒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他被老爷子完全镇住了。加上自己本来也没下多大决心,就按老爷子说的,今天先回家。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老爷子,明天中午十二点,您一定在这儿等我!我还来!”老爷子站在河边,夕阳把他照成一个剪影,冲他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买了瓶白酒,没吃菜,就着瓶子喝。喝到一半,趴在桌上哭了。哭够了,爬到床上,十点多昏昏沉沉睡着了。可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他梦见自己穿越回了古代。看打扮都像清朝人,男人脑后都拖着一条大辫子,女人的头发梳成高高的发髻。像是在南方某个城市,石板路,小桥,河边种着一排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摆。梦里他看不见自己,就像飘在半空中,看一场戏。他一个人在一个湖边溜达,湖水碧绿碧绿的,倒映着天上的云。湖边长着青青的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走到一棵大柳树底下,大老远瞧见树下躺着个女人。半裸着身子,衣裳散乱地摊在旁边。走近一看,早就死了。皮肤都烂了,泛着青紫色,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脸上凹下去一块一块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浑浊,看不清瞳孔。嘴角烂了一个洞,露出里头的牙床。苍蝇围着她嗡嗡地飞,可他闻不到味儿。他不自觉地慢慢走近那尸体。刚快走到跟前,忽然从旁边走过来一个男人。穿着红马褂,脑后梳着大辫子,三十来岁的样子,脸圆圆的,看着挺和善。那男人先是经过尸体边,低头瞧了一眼。皱了皱眉,走过去了。走出去没四五步,忽然停下来,站住了。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尸体,犹豫了一下,掉头走了回来。他蹲下身子,脱了自己的马甲,轻轻盖在女尸的下半身上,把暴露的地方遮住了。那马甲是大红色的,在一片灰败的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站起来,又看了那尸体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他在梦里还觉得这人真好。萍水相逢,一个腐臭的尸体,他竟拿自己的衣裳给她遮挡。他继续飘在路边。没隔一会儿,大老远又走过来一个女人。挺胖的,四十来岁,穿着灰布衣裳,胳膊上挎个篮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她也是先从尸体旁边路过,低头瞧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走过去了。走出去十来步,她停住了。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尸体,咬咬牙,转身走了回来。她把篮子放在地上,一路小跑走了。没一会儿,扛着一把铁锨回来了。她在湖边找了一块松软的地方,弯着腰,一锨一锨地挖。她胖,弯腰吃力,额头上很快就冒了汗。她直起腰擦擦汗,又弯下去继续挖。挖了一个不太深的坑,把铁锨插在土堆上,走到尸体旁边。她不嫌脏,不嫌臭,蹲下来,用手把尸体的胳膊摆正,又把散乱的衣裳拢了拢。然后她双手托着尸体的肩膀,吃力地往坑边拖。那尸体烂了,滑溜溜的,她拖一下,滑一下,她就蹲下来,换个姿势,抱住尸体的腰,一点一点往坑边挪。好不容易拖到坑边,她小心地放下去,把姿势摆正,手脚都捋直了。她拿起铁锨,一锨一锨地往坑里填土。填平了,又用脚把土踩实,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然后提起篮子,走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然后他就醒了。那梦做得特别清晰,跟真的一样。醒来的时候,他出了一身的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白惨惨的。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红马褂、那把铁锨、那具腐烂的尸体。虽说是个噩梦,可他没受什么惊吓。他翻了个身,把湿背心脱了,擦了擦汗,喝了口水,又接着睡了。第二天,他记着跟老爷子的约定,早早地跑到河边。大老远就看见老爷子已经在湖边等着了,还是那身破棉袄,还是那根草绳,蹲在河岸上,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他急走过去,张嘴就说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还是拗不过去,这事儿估计拦不了他,今天就算能救,过两天想不开还是不能活,因为他实在太爱她了。话没说完,老爷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直接打断他:“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做了个梦?”他又愣了——连我做梦都知道?刚要张嘴讲,老爷子拿手在他面前摆了一下,不让他说。“你梦见什么我完全清楚。”老爷子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叫花子,“这个梦,是我给你做的。小伙子,我是来救你的,你命不该绝。”他浑身一震,张着嘴说不出话。老爷子慢慢开口了,声音还是沙沙哑哑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梦里那个男人,萍水相逢,脱下自己的上衣盖在女尸身上。那个男人,就是三生前的你。躺在地上那具女尸,就是你现在厂里把你甩了的那个女朋友。”他后背一凉,像被人从脊梁骨浇了一盆冰水。“可你还记得后头来的那个大姐吗?”老爷子继续说,“她做的事儿可比你强。三生前的你,只是帮女尸盖了一件衣裳。可那大姐,回家拿了铁锨,挖坑把女尸安葬了。她不怕脏,不怕臭,用手托着尸体放进坑里,填土踩实,还念叨了几句。”老爷子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那大姐,就是前两天把你女朋友抢走的那个男人——三十八岁、离过婚、带着孩子的那个。那是三生前的他。”他听完,头皮都炸了。站在河边,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脑子里轰轰的,像有一列火车开过去。他想起那些细节——红马褂,铁锨,她用手托着尸体往坑里拖的吃力样子,她站在坟前念叨的那几句话。一切都对上了。他抬起头看老爷子。老爷子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所以,”老爷子说,“她主动追你,把身子给你,是报你三生前盖衣之恩。谈了半年忽然分手,是因为坐在她对面桌的那个男人,三生前对她的恩,比你大得多得多。她不是负你,是还债。债还完了,缘分就尽了。”他坐在地上,愣了很久。风吹过来,河面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老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老爷子,谢谢您。”老爷子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小伙子,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都是前世欠的,今生还。你想开了,就放下了。”说完,他沿着河岸走了。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的柳树后面。他站在河边,看着老爷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多亏这老爷子,他这条小命就这么保下来了。从那天回家之后,他再没想过自杀。虽然还会想她念她,可在他心里,她就是个老朋友了。有时候在厂里碰见,他还能冲她点个头。她愣了一下,也冲他笑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愧疚,有一点点释然。他知道,她不是负心人。她只是还债。债还完了,该走了。那份情缘,就只有那大半年。:()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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