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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窗外唱戏的女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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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住在苏州同里。古镇水乡,小桥流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亮的,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屋檐翘起来,像鸟张开的翅膀。游客来了都说这儿像画里一样。可零四年那件事,让我觉得这画里头,画着些不该有的东西。那年我上小学四年级。记得是秋天,天短了,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往下坠了。我妈让我去外婆家吃饭,说外婆炖了排骨。我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进了外婆家的院子,老远就闻见一股肉香。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混在空气里,闻着让人犯困。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屋有人喊我。“小十五!回来了?”是小舅的声音。我小舅跟我最亲,他在市区上班,不常回来,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吃的,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糖,有一回还给我带了个变形金刚。我一听见他声音,高兴坏了,书包都没放下就往里屋跑。跑进里屋,我看见小舅背对着我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怀里抱着他女儿——我的小表妹。表妹那会儿才三四岁,裹着一床小被子,被小舅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头顶。“小舅!”我喊了一声。小舅回过头来,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往上扯了扯,算是笑了。可他脸上没什么笑的意思,眼睛底下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我心想不对劲,再一看屋里头——外婆站在床边,脸色也不好看,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几个姨都在,二姨坐在椅子上,腿在抖,抖得椅子都跟着轻轻响。大姨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唇抿得紧紧的。屋里闷得慌,没人说话,就听见墙上老钟“滴答滴答”地走。我凑过去,想看表妹一眼。小舅把她搂得太紧了,我踮着脚也看不清,就绕到侧面去。表妹的脸露出来了。就那一眼,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那不是表妹的脸。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的——白里透着青,像搁了几天的豆腐,又像水里泡久了的纸。嘴唇发紫,紫得发黑,紧紧抿着。眼睛半睁半闭的,眼珠子往上翻,只露出底下一条白,睫毛一动不动。最吓人的是,那张脸的轮廓、五官,分明是个成年女人,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她的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眉骨的形状也不对,比表妹的突出太多了。那五官像是被人硬塞进表妹的小脸里,皮肤撑得紧紧的,绷得发亮。我“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脚后跟踢到了门槛,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出去。我一把抓住门框,手指头抠进木头缝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气。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表妹的脸又变回来了。白白嫩嫩的,小鼻子小嘴,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跟睡着了似的,安安静静地窝在小舅怀里。那张脸软软的,嫩嫩的,跟我刚才看见的那个尖下巴、高颧骨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屋里的人都被我这动静吓了一跳。二姨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大姨松开胳膊,往前迈了一步。小舅回过头来,皱着眉头看我。外婆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滴在她手背上。“十五,怎么了?”二姨问。我说不出话。嘴张着,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舌头僵在嘴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外婆看了我一眼。她把茶杯放下,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暖烘烘的,掌心有薄薄的茧子,拉着我走到堂屋角落里,离其他人远了些。她弯下腰,眼睛对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十五,你跟外婆说,你刚才看见什么了?”我凑到她耳边,把刚才看见的一五一十说了。说到那张脸不是表妹的脸、是个成年女人的时候,我的声音在发抖,牙关磕磕碰碰的,话都连不成串。外婆听完没说话。她直起身子,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床上裹着被子的表妹。她的表情没怎么变,可我发现她攥着我手的那只手紧了一下,手指头收拢了,捏得我指节有点疼。她松开我的手,走到堂屋中间,对几个姨说:“去院子里,折根桃树枝回来。不用粗,手指头那么细的就成。要朝东长的枝子。”二姨愣了一下,张嘴想问什么。大姨拉了她一把,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很快,可我看见了,是那种“别问、照做”的意思。二姨把嘴闭上了,转身出去了。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院子里二姨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我在旁边站着,心开始怦怦跳。桃树枝——那玩意儿在电影里、在老人讲的故事里,是用来对付那些东西的。我那时候虽然才四年级,可这些东西我懂。电视上放的那些鬼片,里头的人驱邪都用桃木剑。我越想越害怕,手心开始冒汗,黏糊糊的,把裤腿都蹭湿了。没一会儿,二姨拿着根桃树枝回来了。那枝子小臂长,上面还带着几片叶子和两个青涩的小毛桃,毛茸茸的,还没熟。树皮是暗红色的,断口处渗出一点水珠,亮晶晶的。外婆接过来,走到我面前,把树枝递给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十五,你把这个放到妹妹被子上。”“我?”我声音都变了调,尖得不像自己。“你去。”外婆的语气不容商量,可她的手轻轻推了我一下,那一下是暖的,掌心贴着我后背,把我往前送了一步。我捏着那根桃树枝,手指头冰凉,指尖触到树皮上的小毛刺,扎得有点疼。我一步一步蹭到床边,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小舅侧了侧身,给我腾出地方。他看着我手里的树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外婆一眼,又把嘴闭上了。我哆嗦着手,把树枝放在表妹盖的被子上。树枝刚挨着被子——表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又尖又响,在屋里炸开,像有人拿刀子在玻璃上划。不是小孩儿普通的哭法,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声音从里头挤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腔调。我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手里的树枝差点掉了。表妹哭得浑身发抖,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乱抓,指甲掐进被面里,揪着不放。脸憋得通红,青筋从额头上凸起来,一跳一跳的。嘴张得很大,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和那几颗小米粒似的牙,嗓子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小舅赶紧抱着她晃,拍她的背,嘴里“哦哦哦”地哄着。她哭着哭着,声音慢慢小了,从嚎变成了抽抽搭搭,肩膀一耸一耸的。喘着气,眼皮越来越沉,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蝴蝶扇翅膀。等她安静下来,小舅摸了摸她的额头。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摸了一次。“不烧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语气。屋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二姨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神”,被大姨瞪了一眼,不说话了。大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小舅低着头看表妹,手指头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头发,露出光洁的脑门。表妹的呼吸匀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挺香。表妹退了烧,一家人松了口气。可我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刚才那张脸——那个成年女人的脸——在我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她往上翻的眼白,她尖尖的下巴,高出来的颧骨。我总觉得,这事儿没完。那天晚上我住在外婆家。表妹也睡在外婆屋里,她的小床靠着墙,我睡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外婆睡隔壁屋,隔着一堵墙,墙那边传来她翻身的声响,床板咯吱咯吱的。大概半夜两点多,我被一个声音吵醒了。有人在院子外面唱歌。不是那种流行歌,是戏。我们同里这边的戏,昆曲的调子,咿咿呀呀的,一个字能拖好几口气,拐好几个弯。那声音是个女的,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丝线往耳朵眼里钻。在这半夜里听着,每一个音都像针尖儿在玻璃上划,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白亮的痕。我整个人僵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我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憋着,怕发出声音。那声音越来越清楚,好像就在窗户根底下,贴着墙根唱。我能听出调子拐来拐去,高的时候像有人在哭,低的时候像有人在叹气,可一个字也听不懂。那种感觉就像有人贴着你耳朵说话,气喷在你耳廓上,可你一回头,什么都没有。我想蒙头,想捂住耳朵,可胳膊像被钉在床上,抬都抬不起来。手指头能动,指尖蹭着床单,沙沙的响,可胳膊就是抬不起来。我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眼珠子往下转,盯着窗户。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月光。那月光不是白的,是青白的,冷冷的,像冬天河面结的冰。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模模糊糊的。那戏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高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往上爬,爬到顶了,悬在那儿,不下来。低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往下沉,沉到水底,咕噜咕噜冒几个泡。然后我看见窗户上多了一个影子。那影子是月光透过来的,就映在窗玻璃上。开始是一团模糊的暗影,慢慢地,轮廓出来了——一个女人头的形状,上面戴着戏冠,那种唱戏的人戴的冠子,有珠子,有穗子,影影绰绰地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那影子在窗前来来回回地走,不紧不慢,跟那戏声的调子合在一块儿,像是在踩着点儿踱步。走几步,停一停,又往回走。我盯着那个影子,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一根一根竖,是一片一片炸,从后脑勺开始,顺着脊梁骨一路炸到尾椎骨。我能感觉到汗毛把背心顶起来,扎在衣裳里子上的那种刺挠。那影子走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几秒,也可能几分钟。我只记得最后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虾米。被子蒙得严严实实的,不透气,我的呼吸把被窝烘得又热又潮。被子外头那戏声还在唱,唱了几句,忽然停了。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砸在耳膜上。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滴答。静得能听见隔壁屋外婆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窗玻璃上那层水汽早就散了,干干净净的,外头是蓝的天,院墙上趴着一只花猫,尾巴一甩一甩的。表妹已经起了床,小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婆在堂屋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我光着脚跳下床,脚底板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激灵一下。我跑进堂屋,看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粥、咸菜、油条,摆了一桌子。我张嘴就哭出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外婆把我搂过来,摸着我的头。她的手还是暖烘烘的,掌心还是那层薄薄的茧子。我抽抽搭搭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影子,说到那戏声,说到那个戴着戏冠的女人在窗根底下走来走去。我的牙一直在打颤,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线。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筷子搁在碗沿上的声音。大姨脸色发白,嘴唇上没了血色。二姨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小舅抱着表妹,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表妹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他才松了松。表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低头玩着手里的勺子,敲碗边儿,叮叮当当的。外婆听完,拍了拍我的背。她的手停了一下,又拍了一下。“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可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了,连个泡都没冒。那天晚上,外婆带着我,还有小舅和表妹,去了镇南边的一个十字路口。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路口的四根电线杆子竖在那儿,影子拖得老长,交叠在一块儿。外婆让我们站旁边,自己蹲在路口,拿粉笔画了一个圈。那粉笔在她手里,白得发亮,画出来的圈缺了一个口,朝着南边。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叠黄纸,压在圈里,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在风里一蹿一蹿的,黄纸卷起来,边角发黑,变成灰,灰被风卷起来,在月光底下打着旋儿,飘飘悠悠的,往南边飞。她一边烧一边念叨。声音不大,我站在几步外,断断续续听见几句——“冤有头……债有主……跟孩子没关系……孩子还小……你走吧……别招惹孩子了……”风把她的话吹得七零八落的,有些字飘过来,有些字被风刮跑了。她念了好一会儿,声音不急不慢,跟念经似的,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停的。最后她把剩下的纸全塞进火里,火苗猛地蹿起来,蹿了半人高,照得她满脸通红。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刻的。她的眼睛盯着火苗,一动不动,嘴里还在念叨,嘴唇一动一动的。火熄了。灰烬在地上摊了一小片,白的,灰的,有些还带着火星子,明灭明灭的。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对我们说:“走吧。”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五条影子,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我走在外婆旁边,手一直攥着她的衣角。她的衣角是棉布的,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可我没松手。那之后,我再没见过那个影子,也再没听过那戏声。可表妹不太一样了。她有时候玩着玩着,忽然就安静下来。手里的玩具扔在一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瞳孔里没有焦点,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她开始哼调子。就是那种戏的调子,咿咿呀呀的,跟那天晚上窗根底下的一模一样。调子拐的弯,拖的腔,停顿的地方,换气的地方,分毫不差。她哼的时候眼神空空的,不看人,也不答应人,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面,嘴一张一合。她的嘴型跟那调子对不上,像是有另一个人在借她的嘴出声。有时候她哼着哼着,手会抬起来,比一个手势——兰花指,翘着,手腕转一下,又落下去。那手势不是小孩能比出来的,太柔了,太软了,太像戏台上的人了。第一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全家都吓坏了。她哼了十来分钟,忽然眨眨眼,跟没事人一样了,低头捡起玩具,继续玩。问她刚才唱的什么,她抬头看着你,一脸茫然,说“我没唱歌啊”。这样的事反复了好几次。小舅和舅妈带她去医院看过,大夫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翻了翻表妹的眼皮,看了看她的舌苔,听听心跳,量量体温。最后把眼镜摘下来,说孩子太小,不好下诊断,让回家观察。观察来观察去,也没观察出什么名堂。后来家里人渐渐习惯了。表妹一哼戏,他们就当没听见,该干嘛干嘛。二姨学会了岔开话题,一见表妹眼神不对,就喊她“要不要吃糖”,把她的注意力拽回来。大姨学会了假装没看见,低头刷手机,可手指头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小舅学会了抱她,把她搂在怀里,拍她的背,嘴里“哦哦哦”地哄,像哄婴儿。,!可我一直忘不了那天晚上窗玻璃上的影子。过了大半年,有一天小舅来外婆家吃饭。他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多起来。舅妈带着表妹先回去了,他一个人留下来,坐在堂屋里,端着酒杯,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他忽然说起表妹的事。说他有一天半夜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黑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穿衣镜上,白惨惨的一长条。表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一个人站在穿衣镜前头。她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睡裙,光着脚站在水磨石地上。月光照在她身上,睡裙薄薄的,透出里头的小身板。她对着镜子,嘴里唱着戏。那调子,那身段,那手势——小舅说,不像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像个大人。一个唱了很多年戏的大人。她的手抬起来,兰花指,翘着,手腕转一下,又落下去。脚底下在走台步,一前一后,一前一后,踩在冰凉的地上,没有声音。嘴里咿咿呀呀的,一个字拖好几口气,拐好几个弯。他当时吓得从床上坐起来,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回头。还在唱。他又喊了一声。她才停下来。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说,不是他女儿的眼睛。眼珠子往上翻,只露出底下一条白,睫毛一动不动。那眼神是空的,冷的,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他当时吓得不行,掀开被子跳下床,一把把她抱起来。她的身子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把她塞回被窝里,用被子裹紧。她倒头就睡了,眼睛闭上了,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匀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天醒来她什么都忘了,照样玩玩具,照样吃零食,笑嘻嘻地喊“爸爸”。小舅说这话的时候,端着酒杯,手有点抖,酒在杯里晃,差一点洒出来。他一直没敢跟别人说,怕人觉得他闺女有病。今天喝了酒,没忍住。我坐在旁边听,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小舅说的那些——半夜唱戏,对着镜子,那身段那手势,那往上翻的眼白——跟我那天晚上在窗户外头看见的,一模一样。那个戴戏冠的影子,那个在窗根底下踱来踱去的女人,那张塞进表妹小脸里的成年女人的脸。她没走。她找到表妹身上去了。后来表妹慢慢长大了,上了小学,上了中学,那戏声再没出现过。她跟别的女孩没什么两样,爱笑爱闹,成绩也不错,会跟同学逛街,会追星,会在手机上刷短视频。小舅说她小时候那些事,她自己一点都不记得。问她,她歪着头想了想,说“有吗?我不记得了”。可我有时候看着她,还是会想起那个晚上。月光,窗玻璃,影影绰绰的戏冠,咿咿呀呀的调子。还有那个女人的脸——尖下巴,高颧骨,往上翻的眼白。那调子在同里的老街上听过,在戏台上听过,在收音机里听过。可都不如那天晚上的好听。也不如那天晚上的瘆人。后来我长大了,离开同里,去外地读书、工作。每年回去一两次,看外婆,看家里人。表妹也大了,亭亭玉立的,见了我就喊“哥”,笑嘻嘻的。有一次过年,一家人吃完饭,坐在堂屋里聊天。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一个女演员在唱昆曲,戴着戏冠,穿着戏服,水袖甩来甩去。表妹看了那电视一眼,说了一句:“她唱得不对。”屋里安静了一秒。我问她:“哪儿不对?”她愣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对。”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刷手机。我没再问。可我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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