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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傻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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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七岁那会儿,村里有个傻子。他比我大几岁,跟我哥是朋友。生下来就小儿麻痹,左边身子整个是僵的,走路一瘸一拐,一只手永远弯着搭在腰上,一晃一晃的。脑子也不灵光,说话大舌头,呜噜呜噜的,十句有八句听不懂。村里人都叫他傻子,叫了十几年,没人记得他大名是什么。可这傻子有个毛病——爱欺负小孩。他比我大,比我壮,看见我们这些小的,逮着就打两下。有时候从背后冲过来,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拍完就跑,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可那姿势我闭着眼都认得。我从小没少被他追着跑。可说来也怪,我从来没真恨过他。可能是知道他傻,也可能是因为他跟我哥是朋友,总觉得他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傻子没活过十二岁。那年我上二三年级,具体哪年记不清了。就记得那几天忽然没见着他,村里那几个老地方——村口大石头、河边老槐树下、供销社门口——都空着。后来听大人们说,他摔了一跤,摔坏了,回家躺下就没起来。他家没人管他,觉得他活着也是累赘,连医院都没送。就在家里躺着,躺了几天,没了。出殡那天寒酸得不行。没有棺材,没有仪式,就拿一张破席子卷上,他爸妈把他埋在村外的野地里。按村里的规矩,没结婚的人不能进祖坟。就那么埋了,连个坟头都没堆多高。那时候小,不懂事。傻子死了就死了,谁也没当回事儿。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没走。第一次见他,是有一天傍晚放学。那天下午五点多,天还没黑透,我背着书包往家走。路过村口的时候,我往那块大石头那儿扫了一眼。他坐在那儿。就是以前他老坐的那块石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低着头,佝偻着身子,左边手搭在腰上。我当时脚底下一顿,心想这人谁啊,怎么坐那儿?他抬起头。我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凉了半截。那张脸,是傻子。他手里拿着个东西,像是一根蜡烛。那蜡烛点着火,可火光不是黄的,是绿的。惨绿惨绿的,绿得发蓝,在他脸上一晃一晃,把他的脸照得跟鬼似的。我站在那儿,腿像灌了铅。他就那么看着我。一动不动。我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动。然后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石头空了。什么都没有。那绿光也没了。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我站在原地愣了得有一分钟,心在胸腔里咣咣咣地砸,砸得我耳朵都疼。然后我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回家,钻进被窝里蒙着头。一宿没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张脸,那个绿光。后来我想,可能是那天看错了。傻子出殡那几天,我老做噩梦,梦见他在我后头追我,一瘸一拐的,嘴里呜噜呜噜喊着什么。可能是梦魇了,眼花了。可第二次,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九点多,我爸让我给奶奶送吃的。一碗炖肉,我妈刚做的,让我端过去。奶奶家不远,出我家门,走一条田间小路,再拐个弯就到。那条路我走了几百遍,闭着眼都能走。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跟下了霜似的。我端着碗,走在那条小路上。两边是庄稼地,玉米杆子一人多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走着走着,我看见前头站着一个人。就在小路中间,离我大概三四十米。一动不动。我放慢脚步,眯着眼睛看。那人个子不高,就那么杵在路中间,也不动,也不出声。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照成一个黑影子,看不清脸。我又往前走。走到离他二十来米的时候,他动了。他开始朝我走过来。可他走路的姿势——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那是左手搭在腰上。那是左边身子僵着。那是一瘸一拐,一摇一晃。傻子。那是傻子走路的姿势。我他妈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姿势。我掉头就跑,碗也扔了,肉也洒了,什么都顾不上了。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救命!后头有东西追我!我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就知道嗓子都快喊劈了。风从耳边呼呼刮过,玉米地哗啦哗啦响,我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砸在耳朵里。跑着跑着,前头突然出现一束光。手电筒的光。是我奶奶。她拿着手电筒,正往这边照。她听见我喊了。我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抱着她,抱得死紧,脸埋在她衣服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肥皂味儿。“奶奶!奶奶!傻子!傻子在后头!”我指着后头那条路,手抖得跟鸡爪子似的。奶奶把我护在身后,拿手电往那边照。光束在黑暗里划来划去,照到玉米地,照到小路,照到远处那棵歪脖子树。可那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白花花的地,只有风刮着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奶奶低头看我。看我满脸的眼泪,看我吓得发青的脸,看我抖得站都站不稳的腿。她没问我是不是看错了。她没说我瞎说。她突然开口了。冲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破口大骂。“你个死傻子!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活着欺负人,死了还不消停!你妈生你养你一场,你就这么回报?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再敢来吓我孙子,我扒了你的坟!”那些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全是脏话,全是村儿里老娘们儿骂街时的那种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她骂了足足有二十多分钟,声音又尖又厉,在夜里传出去老远老远。她骂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片黑暗,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好像那里头真的站着什么,真的能听见她骂。我被吓着了。我从没见过奶奶这样。她骂够了,拉着我往回走。一手攥着我手腕,一手还拿着手电筒往那条路上照。一路走一路骂,进了院子还在骂。我爸出来拦,让她别骂了,大半夜的让人听见笑话。她一把推开我爸,说滚进去,没你事儿。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听奶奶在外头骂。她那瘦小的身影站在院子里,对着外头的黑暗,像一座山。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傻子。可傻子的事儿没完。我们村那帮小孩儿,不知道谁起的头,一个个都说自己看见傻子了。可能是听我说了,也可能真的看见了。有一阵子,村里小孩儿天天传这些事儿,还有人跑去埋傻子的那块野地看他,说想看看坟头长草了没有。我记得有一个小孩儿,比我大两岁,平时最爱讲这些事儿,讲起来眉飞色舞的。有一天他突然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我听大人们说,他被傻子上了身,说话走路都跟傻子一模一样,呜噜呜噜的,一瘸一拐的,那姿势学得一模一样。他妈吓得半死,请人来折腾了好几天才好。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往那块野地去了。这是我小时候的事儿。后来我奶奶走了。奶奶走的那天,是心力衰竭。我握着她的手,看她一点一点没了气。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像睡着了。可我心里难受得不行。我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她比爹妈都亲。小时候爸妈吵架,我就往奶奶那儿跑。饿了找奶奶,哭了找奶奶,害怕了也找奶奶。奶奶给我做饭,给我讲故事,给我扇扇子赶蚊子。她这一走,我觉得天都塌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屋里,看着天花板,眼泪流得停不下来。我妈进来劝我吃饭,我说吃不下。我爸进来劝我别哭了,我说不哭。他们出去了,我一个人躺着,眼泪还是流。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梦里我看见奶奶。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干干净净的,精神得很,站在我床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跟没病之前一模一样。“孩儿,”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慈祥,那么暖,“起来吧,别躺着了。奶奶给你煮了面条,鸡蛋面,你最爱吃的。在厨房呢,起来吃点儿。”我一下子坐起来,又惊又喜:“奶奶!您没死?”她不接我的话,只是笑着催我:“快去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说着,她转过身,真的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来。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飘在汤上。那碗我认得,是奶奶常用的那只青花碗,边上有道小裂纹。“吃吧,”她把碗递给我,“再难受也得吃饭。不吃饭,人咋扛得住?”我接过碗,眼泪哗哗往下掉。我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没味儿。那面一点味道都没有,像嚼蜡,像嚼纸,像嚼空气。我正想问奶奶,怎么没味儿啊?可一抬头,她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我急了,把碗一放,起身就追。就这一下,我绊了一跤,从梦里惊醒过来。我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愣了半天。梦。是梦。窗外天还黑着,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可我躺在那儿,心里有个念头挥之不去——我想去看看厨房。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看看。我爬起来,推开卧室的门,走过走廊,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面。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飘在汤上。那只青花碗,边上有道小裂纹。跟我梦里那碗,一模一样。我站在那儿,傻了。这时候我妈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给你煮了碗面,放了个鸡蛋。你奶奶走了,谁都难受,可你得吃饭。快吃了吧。”我端起那碗面。手在抖。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有味。是我小时候奶奶给我做的那个味道。鸡蛋面的味道,葱花炝锅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只有奶奶才能做出来的味道。我蹲在厨房地上,一边吃一边哭。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奶奶。:()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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