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爷爷一直在(第1页)
我六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另一个自己。那天下午,家里就我一个人。爸妈又吵架了,我妈摔门出去,我爸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玩娃娃,那是个布娃娃,爷爷给我买的,穿着小红裙子,我给它梳头发,一遍一遍地梳。记得特别清楚,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娃娃身上。我正梳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耳朵开始嗡嗡响。不是那种普通的耳鸣,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嗡鸣声,从脑子深处往外钻。喉咙发干,干得想咳嗽。浑身说不出的难受,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往外挤。我想喝水。跳下床,跑到厨房,拿起我的小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凉白开顺着嗓子眼儿下去,那股嗡嗡声好像轻了一点。我放下杯子,跑回卧室。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床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她背对着我,坐在我刚刚坐的位置上,低着头,正在给娃娃梳头发。那个娃娃我认识,是我的。那个动作我认识,是我刚才一直在做的。她梳一下,停一下,梳一下,停一下,跟我一模一样。她穿着我的衣服。扎着我的辫子。坐着我坐的位置。我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脸,是我。我自己的脸。眼睛是我,鼻子是我,嘴巴是我。可那不是镜子,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我的床上,正看着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一分钟。然后我“哇”的一声尖叫,掉头就跑,跑到客厅沙发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我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不敢睁眼。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宝儿?宝儿?”爷爷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爷爷提着菜篮子站在门口。他看见我缩在沙发上,脸都白了,赶紧放下菜篮子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孩子?”我扑到他腿上,抱着他的腿大哭。一边哭一边说刚才的事,说得乱七八糟的,我自己都听不懂。爷爷听了一遍没听懂,让我再说一遍。我说了三遍,他才听明白。他没笑我,也没说我瞎说。他把我抱起来,擦掉我的眼泪,拉着我的手,带我走进卧室。床上什么都没有。那个女孩不见了。只有我的娃娃歪在那儿,小红裙子皱成一团。爷爷蹲下来,捧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特别认真,跟平时逗我玩儿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宝儿,”他说,“你看见什么了?”我又说了一遍。那个女孩,那张脸,她转过头来看我的样子。爷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摸摸我的头,说:“不怕,爷爷在。”那天晚上,他在我枕头底下放了一把扫床的小扫帚。老家的说法,那个能辟邪。他坐在我床边,念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那些话嘀嘀咕咕的,像咒语,又像唱歌,声音低沉沉的,在黑暗里回响。我躺在被窝里,听着爷爷的声音,慢慢就不怕了。我从小就知道,爷爷跟别人不一样。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在不停地吵。我爸摔东西,我妈哭,两个人互相骂,骂的话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听。每次他们吵架,我就躲在爷爷身后。爷爷往那儿一站,眼睛一瞪,我爸就不敢吭声了。我妈更怕他,看见爷爷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全家没有不怕他的。除了我。我是爷爷的心头肉。他叫我“宝儿”,给我买好吃的,带我逛公园,晚上给我讲故事。冬天他把我冰凉的小脚捂在他怀里,夏天他给我扇扇子赶蚊子。我在他身边,什么都不怕。初中快毕业那年,爷爷病了。病来得很快。一开始是咳嗽,然后就没力气了,再然后就起不来床了。我带他去医院,他瘦得皮包骨头,可看见我还笑,说“宝儿不怕,爷爷没事”。我知道他有事。我知道他要走了。他走的那天,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已经很瘦很瘦了,骨节分明,皮肤贴着骨头。他一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我就那么握着他的手,握到那双手慢慢变凉。后来的日子,我特别不适应。回到那个天天吵架的家,没人护着我了。爸妈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有一次我爸喝了酒,嫌我作业写得慢,一巴掌扇过来,我耳朵嗡嗡响了半宿。我妈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我咬着牙忍着,心里想的是爷爷。有时候,我会突然闻到爷爷身上的味道。那种老式的烟草味,混着他用的那种香皂的味道。有时候,我还会听见他叫我——“宝儿”。我一回头,什么都没有。我知道是幻觉。可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爷爷走后大概半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到了一个老火车站。那种七八十年代的火车站,绿皮火车,木头长椅,灰扑扑的地面,到处是人,可那些人的脸都看不清。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站在那儿发愣,心里慌慌的。然后我看见爷爷了。他站在远处,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那身衣服我认识,他走的时候穿的就是那身。他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我一眼就看见了。我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一把抱住他的腿。“爷爷!爷爷!你怎么在这儿?”爷爷低头看我,好像很惊讶:“宝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说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儿了。我说爷爷你带我走吧,你走了以后他们老打我,没人护着我了,我不管,我就要跟你走。我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他的腿还是那么结实,裤子还是那种老料子的手感,跟我小时候抱着他一样。爷爷弯下腰,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还是那么暖,跟小时候一样。“宝儿听话,”他说,“爷爷去接个朋友,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爷爷回来带你走。”我点点头。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进人群里,消失不见。没过多久,他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老头儿,跟我爷爷长得有点像,但更老,更慈祥,脸上带着笑,一看就让人安心。可爷爷的表情变了。他走过来,脸色特别严肃,眼睛瞪着我,声音又凶又硬:“走!赶快走!回去找你爸找你妈!不许跟着我!”我愣住了。爷爷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从小到大,他连大声跟我说话都没有过。“爷爷……”“走!”他指着另一个方向,手挥得特别用力,“赶紧走!这不是你待的地方!”我被吓着了,往后退了几步。他就那么瞪着我,眼睛瞪得老大,那种眼神我从没见过。我转身跑开,跑出去很远,回头看。他带着那个老头儿,登上一辆绿色的火车。车门关上,火车开动了,往西边开去,越开越远,越开越小。他就那么走了。我从梦里醒来,枕头湿了一片。这个梦做完没几天,我妈病了。她发高烧,烧得说胡话,送了好几家医院都查不出原因。我爸打电话告诉我这事儿的时候,我还在生她的气,没回去看她。后来听说她烧了一个多月,怎么治都不好。瘦了二十多斤,人都脱相了。医生也说不清是什么病,就说是高烧待查,让继续观察。然后又突然好了。特别突然,跟没事人一样。烧退了,人精神了,胃口也好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问她,她不说。问别人,也都含糊其辞,说就是病好了呗,有什么好问的。直到很多年后,我都长大了,爷爷走了很久了,我妈才把真相告诉我。那天晚上,她喝了点酒,话多起来。我们娘俩坐在客厅里,她忽然说起当年的事。她说,当年她生病之前,也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到了一片水边,上了一艘小船。那船破破的,在水上晃,周围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划船的是个老头儿,穿着藏蓝色西装,背对着她。她越看越觉得那背影眼熟,像一个人。那人转过头来。是我爷爷。脸是青紫色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直直地盯着她。那张脸,她说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吓人的东西。我妈当时就吓傻了。她想跑,可船在水中央,跑不了。她哆哆嗦嗦地问:“爸……您……您怎么在这儿?”爷爷不回答她的问题,开口就骂。那声音又粗又哑,不像活人的声音。“你们两口子吵架,为什么总欺负我孙女儿?你以为我走了就管不了你们了?”“那孩子是我从小看大的,是我掌心上的肉,谁碰也不行!”“再欺负她,你试试!”我妈说,爷爷骂了很长时间,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不许再欺负我。他那张青紫色的脸,那凶狠的眼神,那又粗又哑的声音,把她吓破了胆。她缩在船角,连求饶都不敢。她从梦里醒来,一身冷汗。被子都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第二天就开始发烧,烧了一个多月。后来我奶奶听说了这个梦,二话不说,买了香火纸钱,拉着我妈去爷爷坟前磕头。奶奶让我妈跪在坟前,保证以后再也不打骂我,好好疼我。我妈跪在坟前,发了誓。两天以后,烧退了。彻底好了,跟没病过一样。我妈说这事的时候,我哭了。我哭得止不住,眼泪哗哗往下流。我妈吓坏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爷爷了。我想起那个梦,想起爷爷站在火车站,突然变得那么凶,把我赶走。他身边那个慈祥的老头儿,我不知道是谁。可我知道,爷爷一定是看见了什么,知道我不能跟他走,才那么凶地把我赶开。他舍不得我。他走了,可他还护着我。谁欺负我,他就找谁。我妈说:“你爷爷是真的疼你。走了都放不下你。”我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忽然又闻到了那股味道。老式的烟草味,混着那种香皂的味道。淡淡的,就在我枕头边上。我没睁眼。我在黑暗里轻轻叫了一声:“爷爷。”没有人回答。可我知道,他在。:()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